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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虚张声势的威严

几天连续不断的奔波,终于把李漓最后一点精神也耗尽了。

从阿格罗哈城南离开以后,队伍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休息过。白日里,他们要避开逃散的溃兵、抢掠的盗匪和沿途封锁道路的地方武装;夜里,他们又得赶路,唯恐阿格罗哈周围的战乱继续向南蔓延。卡维塔的母亲和弟妹已经接进了队伍,两个从焦哈尔火台旁救下来的女子也渐渐适应了马背,至少不会再走上几里便从马鞍上滑落下来。

只有李漓越来越沉默。最初他还会同瓦西丽萨商议路线,询问斥候前方有无异常;到了第三日,他已经很少开口,骑在马上时,身体也会随着马匹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蓓赫纳兹几次催他下马休息,他都只回一句:“进了新跋蹉堡地界再说。”

等队伍越过那座立着旧石碑的低矮土岗,远处村落的房舍终于出现在田野尽头,带路的斥候回报,前面已经属于新跋蹉堡控制的地界。李漓听完,像是只等着这一句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路旁那片尚未完全枯黄的草地,忽然勒住马,翻身下鞍――动作做到一半,脚下便失了力气,若不是沈鲛及时伸手扶了一把,他几乎会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

“怎么了?”喀玛腊瓦蒂催马上前。

“没怎么。”李漓站稳身体,把缰绳随手塞给沈鲛,拖着脚步走到路旁。他连披风都没解,只在草地上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仰面倒了下去。

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蓓赫纳兹走过去,低头看着他:“起来。这里离村子不到一里,至少进村再睡。”

李漓闭着眼睛,动也不动:“我不走了。”

“你现在躺在路边。”喀玛腊瓦蒂说。

“我知道。”李漓说。

“夜里有露水。”里兹卡说。

“随它。”李漓说。

蓓赫纳兹俯下身,抓住他的手臂:“再走一刻钟。村里有屋子,有热水,还有干草铺。”李漓却像块埋进土里的石头,任她拉扯,连肩膀都懒得抬一下:“谁爱去谁去,我要睡觉。”

沈鲛忍不住道:“李公子,我背你过去。”

“谁再敢碰我,我就砍谁。”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眼睛甚至没有睁开――别说砍人,只怕此刻连刀都拔不出来。

陪胪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认真评价道:“真睡着了。”众人低头一看,李漓的呼吸已经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从他倒下到彻底睡去,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喀玛腊瓦蒂一脸难以置信:“就把他扔在这里?”

“扛走也可以。”瓦西丽萨说,“但他醒来以后,未必会承认自己说过要砍人。”

“他会承认。”蓓赫纳兹松开李漓的手臂,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而且会补上。”她环视四周。此处是一片缓坡,北面靠着一小片榆树林,南面便是刚刚收割过的农田;远处村落里已经升起炊烟,地势虽不算险要,却也足够开阔,适合骑兵警戒。

“今晚不走了。”蓓赫纳兹最终作出决定,“瓦西丽萨,把骑兵分成三队,轮流警戒。戴丽丝去村里买些粮食、干草和热水,不许大队人马进村。其余人就在这里过夜。”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睡在草地上的李漓,“给他盖件东西,别真的让露水把他冻死。”

沈鲛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到李漓身上,里兹卡又在他头下垫了一个装衣物的布包。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士卒们在低地挖了几处浅坑,将火生在坑底,再用土垄遮挡火光;马匹被牵到林边喂料。

卡维塔和家人挤在一处小火旁。她的母亲仍不敢相信女儿真的从阿格罗哈监牢里活着回来,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摩挲她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伤痕。耶输摩蒂和拉特纳瓦莉则坐在另一堆火旁,两人都已换过较为合身的衣物,可身上仍残留着淡淡的烟火气。拉特纳瓦莉吃了半张烤饼便再也咽不下去,只靠在耶输摩蒂肩上,怔怔望着火焰,每当柴火爆裂,身体都会明显一颤。

夜色渐深,李漓始终没有醒。有人送来食物,叫不醒他;有人过来查看伤口,他也只不耐烦地挥一下手。直到营地所有人都渐渐睡去,他仍保持着最初倒下时的姿势,像要把过去几日欠下的每一刻睡眠全部讨回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鲛便提着一只铜盆走了过来。李漓仍闭着眼睛。

“李公子,起来了。”

没有回应。

“天亮了。”

李漓把脸转向另一边。

沈鲛等了片刻,直接把浸湿的布巾按在他脸上。

李漓猛地睁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洗脸。”沈鲛说道。

“有这么洗的吗?”李漓问。

“喊不醒。”沈鲛抽回手,把铜盆放在草地上,又递给他一根用盐和细枝做成的简陋牙枝。

李漓坐起来时,脸色仍旧难看:头发被压得一边高一边低,眼下带着深重的青黑,披风上沾满草屑。他捧起冷水洗了两把脸,才算真正清醒过来,“睡了多久?”

“一夜。没人袭营,斥候呢,已经派出去了。”蓓赫纳兹走过来,一连串地说道,“除了这些,还想知道什么?”

“暂时没了。”李漓含着牙枝,含混不清地说:“那就继续上路。”

队伍很快重新集结。此处距离新跋蹉堡已经不远,只要不再出意外,午后以前便能回到堡中。所有人都明显放松了一些,连卡维塔几个年幼的弟妹,也开始指着远处村庄和田里的水鸟低声说话。

然而队伍刚离开宿营地不到半个时辰,前方斥候便突然折返:“东面有人!”

瓦西丽萨立刻抬手。骑兵迅速散开,占住道路两旁的缓坡,弓手摘下弓,步兵将卡维塔等人护在队伍中央。远处的土路上很快扬起一片灰尘。

最先出现的是一名骑手。那人纵马飞奔,浅色头发被风吹得散乱,披风后摆沾满泥土,直到驰近,众人才看清是埃尔斯佩丝。“别放箭!”她远远喊道,“是我!”

喀玛腊瓦蒂松了一口气,随即却发现了不对――埃尔斯佩丝身后并不是几名护卫,而是一支绵延在道路上的军队。那些士卒大多穿着遮诃摩那军服,可队列已经完全散乱:许多人丢掉了盾牌,甲衣上满是血迹和尘土;有人拄着长矛步行,有人将受伤的同伴放在马背上,还有几辆辎重车歪歪斜斜地跟在后面。人数至少有一千。他们不像一支正在行军的军队,更像一群勉强聚拢在一起的败兵。

队伍最前方,一面沾满泥污的遮诃摩那军旗低低垂着。旗帜下,阿悉多辛诃骑在一匹深褐色战马上,身上的锁子甲破了几处,额角裹着一条染血的布带,整个人比几日前在阿格罗哈大帐中苍老了许多。

喀玛腊瓦蒂催马上前,难掩惊讶:“阿悉多辛诃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阿悉多辛诃翻身下马,先向她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依旧沉稳,可落地时右腿明显晃了一下:“郡主,都摩罗国,反了。”

喀玛腊瓦蒂怔住:“什么?”

“就在我们攻破阿格罗哈的当夜,都摩罗封锁了南方渡口和通道,截了我们的行营。”阿悉多辛诃咬着牙说,“他们宣布脱离遮诃摩那,不再是我们的属国,转而向迦哈达瓦腊效忠。这不是临时起意。都摩罗早已与曲女城暗中议定,只等我们攻破阿格罗哈、各部入城以后动手。”

李漓走了过来:“然后呢?”

“城中的迦哈达瓦腊残军趁机反扑,都摩罗军从南面入城,与他们里应外合。”阿悉多辛诃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压着怒意,“各营刚刚分区控制城池,旗号和军令尚未重新接上,许多士卒又擅自离队抢掠。都摩罗军从南面突入时,我甚至无法在一刻钟内找齐三支完整的百人队。我带亲兵和还能召集起来的人突围,主力被截在阿格罗哈西南,另外两部去了哪里,至今还不知道。”

李漓看向他身后:“只剩这些?”

“一千三百余人。”阿悉多辛诃说,“其中能立即作战的,不到一千。”

喀玛腊瓦蒂问:“你们为什么往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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