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李漓坐在议事厅主位上,换了一身深色常服,头发重新束起,脸也洗过,可眼底的疲惫仍旧压不下去。苏宜没再拦,只在他案旁放了一碗热汤。
李锦云坐在他身旁,双臂抱胸,脸色依旧不善。摩诃梨也被喊了过来――本地的事,她比李漓和李锦云都更熟。法图奈也来了。她没穿盛装,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袍,头发用银簪简单挽起,立在席侧,没有靠近李漓,却也没有刻意避开。自李沁遇刺后,她身上那种锋利的沉默越来越重,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弯刀。
钱德娜提进来时,倒与往常大不一样。她今日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褐色僧衣式长袍,外披素白披帛,头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额上只点了一点极淡的红痕――若不是眼中那种永远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算计的神情仍在,几乎像个正经修行人。
钱德娜提走到厅中,向李漓合掌一礼:“阿里维德腊迦。”
李漓看着钱德娜提这副模样,反倒有些不适应:“你今日打扮得这么正常,我有点不安。”
钱德娜提微微一笑:“你这种刚从战场回来、脸色像死人一样的,我若穿得稀奇古怪,倒不合礼数。”
“说正事吧。”李锦云冷冷道。
“好。”钱德娜提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名字和地名的布条,递给摩诃梨,“布若恩方圆百里之内,有三个村社的头人都叫罗^伐罗:一个在北边小村,一个在河湾地,还有一个在桑林边那座聚落。”她顿了顿,又很自然地补上一句,“至于你们说的那个昌德普尔村,村长并不叫罗^伐罗。不过我把他也一并抓来了――我觉得,他勉强也能算半个。”
厅中一时安静。李漓抬眼看她。钱德娜提神色坦然,甚至还很有道理似的摊了摊手:“你们给我的线索本来就含糊,只说布若恩附近有个昌德普尔、有个罗^伐罗、谋害了你们的前任可汗阿里。我到地方一查,同名的太多,村社之间又互相推诿。既然分不清,那就一起带回来――四个人里,总有一个比另外三个更知道内情。如果不够,我还能给你去把更多叫这个名字的人抓来。”
“他们认了吗?”李锦云问。
“当然没有。每一个都说自己无辜,每一个都说从没见过阿里。还有一个哭得很真,发誓连布若恩都没去过。”
李锦云向前迈了一步,先看了李漓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法图奈,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不如全砍了。这样,总不会再有漏网之鱼。”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话里的杀意却越发分明。“布若恩本就是钱德拉德瓦势力范围内、原属罗湿陀罗拘陀国的诸小土邦之一。我们正好借此告诉天竺诸邦――杀了我们李家的人,这件事绝不会到此为止。他们杀我们一人,我们就要更多的人陪葬。”
这句话一落,议事厅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下来。摩诃梨抬头看了李锦云一眼,没有说话。
钱德娜提挑了挑眉,像是觉得这话粗暴,却并不意外:“我本来也是这么准备的。”
法图奈低声开口:“虽然残暴,但或许确实最稳妥。”她迎上李漓的目光,没有避开,“艾赛德,你继承了阿里的一切――他的部众、他的誓,也包括我和女儿。西古尔人都在看着你,你总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李漓没有立即接话。他缓缓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头疼到了极处,又像是在把某种不愿面对的东西往下压。案上那张名单摊开着,四个名字,来自四个不同的村社。也许四人中只有一个是真凶,也许不止一个参与过,甚至可能真正的罗^伐罗根本不在其中。可到了这一步,查清当年每一个细节,已经不再是唯一的目的。西古尔人需要一场复仇,法图奈需要一个交代,李沁留下的旧部也需要看见,杀死阿里的人确实付出了代价。
于是,李漓没有再问。他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抬眼,看向李锦云。李锦云也正看着他。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片刻后,李锦云将那张名单从摩诃梨手中取回,折起,收入袖中。李漓没有阻止。法图奈垂下眼帘,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开。摩诃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钱德娜提左右看了看,已经明白了结果,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替那四个人分辩。
李漓把目光从名单上收回,像是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耗精神,转而对钱德娜提说道:“这次帮我们同天竺诸邦合纵连横、对抗钱德拉德瓦,辛苦你了。”
钱德娜提眉梢微微一扬,说道:“你忽然这么客气,倒让我有点害怕。”
“你要的那座梨迦精舍,赶紧去找跋蹉室利选址吧。”李漓说道。
钱德娜提立刻露出笑意,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刚要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你还得给我们免税。”
“一座精舍而已,那点香火钱也值得收税?”李漓摆了摆手,说道,“免了。”
摩诃梨立刻低声说道:“那可不是一笔小钱。她嘴上说建精舍,可附近迟早会冒出个市集。”
李漓动作一顿,重新看向钱德娜提。
钱德娜提半点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反而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还是摩诃梨懂我。”
“你要借精舍办市集?”李漓问道。
“不是借。”钱德娜提纠正道,“精舍是精舍,市集是市集。人来求神,商人来供养。供养的人多了,路边自然有卖粮、卖布、卖油、卖药的摊子;摊子多了,便要有人维持秩序;人再多些,还会有旅店、餐馆,甚至赌场、酒场、欢场。”
“你怎么说也是个出家人,还开赌场、妓院?”李漓笑了。
“不少正经神庙都蓄有庙妓。在很多地方,黛瓦达悉还是个特殊种姓。怎么,我就不能办这些?”钱德娜提反问道。
李锦云冷笑道:“然后你们再向所有摆摊的收一遍钱。”
“那不是税,是护持功德。”钱德娜提说道。
李漓捏了捏眉心,说道:“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我若胆小,还会替你们去同那些天竺诸邦打交道吗?”钱德娜提反问道。
这话倒让李漓一时无。
摩诃梨低声说道:“免全部税不妥。精舍本身可以免,附属市集不能全免。最多前三年减半,而且必须接受堡中账房查账。”
钱德娜提立刻皱眉,说道:“那也太小气了。”
“不愿意就别建。”李锦云说道。
钱德娜提看向李漓。
李漓想了一会儿,说道:“精舍免税;市集前三年减半,三年后按新跋蹉堡市税的八成缴纳。拜拉维-阿哈拉的梨迦分舵可以维持市集秩序,但不得私设刑罚,不得强占村地,不得扣押商人。”
钱德娜提低头算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掂量得失,说道:“我要市集周围一里的香火摊位优先权。”
“半里。”摩诃梨说道。
“至少要能容下旅舍、药铺和牛车场。”钱德娜提说道。
“写清楚地界,让跋蹉室利和摩诃梨一起去看。”李漓说道,“你少在尺寸上做手脚。”
钱德娜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都累成这样了,还不忘防我。成交。我看你也撑不住了,后面的事,我找跋蹉室利和扎伊纳布去办。”
“去吧,去吧。”李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在李漓身后,李锦云和法图奈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议事厅。
李漓站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苏宜立刻上前扶住。李漓没有硬撑,只扶着案角缓了片刻。
刚走出议事厅,还没来得及迈下廊前石阶,守在外面的苏麦雅便快步迎了上来,说道:“兜祗求见。这一仗,她功不可没,你确实得赏她。”
李漓脚步一顿。苏宜扶着他的手臂,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李漓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原本只差穿过两道院门,便能回到房间,脱掉这身衣服,睡到第二日。可兜祗既然已经堵在这里,多半不会只为问一句安好。
“让她过来。”李漓说道。
片刻之后,兜祗沿着回廊走来。她今天的装束也出奇正常――没有缀满骨片、铃铛和羽毛的披肩,也没有把脸涂得像刚从某场通宵仪式里出来。她只穿一件深蓝色长衣,外罩灰白披帛,头发整齐盘在脑后,用一根暗银色发簪固定。腕上虽还缠着几圈象征纳特悉达传承的黑线,远远看去,已经像个可以在白日里正常见人的体面女子。
李漓盯着她看了两眼,说道:“你们今天是商量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