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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两叠家书

李漓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恰赫恰兰送信,要求沙陀商队前来新跋蹉堡,这事已经过去快一个多月了。九夜节的日子越来越近,众人都在担心,恰赫恰兰的商队能否如期而至。

当雪线退到山脊之后,兴都库什山中的道路终于重新露了出来。

最先传回新跋蹉堡的,不是信使,而是马铃声。那声音从北边山口一路滚下,隔着薄雾、残雪与刚解冻的溪水,断断续续传进城外营地。守军起初只当是零散马队走岔了道,直到斥候登上土坡远望,才看见山道尽头出现了一支望不到尾的队伍。队伍前头是披皮甲的骑兵,马颈上挂着铜铃,鞍侧悬着弓袋与箭囊。后面跟着一辆辆大车,车轮碾过泥泞山路,压出深深的辙痕。牛车上盖着厚毡,骆驼背上捆着革囊、木箱和裹得严实的皮卷。几匹高大的草原马夹在队中,鬃毛编成小辫,鼻息在春寒里喷出白气。

旗帜上仍是沙陀商队的记号。可这一次,旗下装的不再是豆粮、麦粉和盐砖,而是真正的货物。它们从山北、草原、中亚城镇和恰赫恰兰货栈一路汇拢,如今终于越过山口,摆到了新跋蹉堡城门前。

城门外很快热闹起来。

最先卸下的是几箱刀剑。木箱撬开时,围观的军士纷纷探头。箱中铺着羊毛,羊毛下压着一柄柄长刀、短剑与马刀。刀身涂着薄油,光泽冷亮,刃口细得像山溪边尚未消融的冰。有人抽出一柄轻轻一挥,便听见刀锋破风的细响。

“恰赫恰兰来的。”管货的胡商拍了拍箱盖,语气里带着得意,“不是本地铁匠仓促打出来的货。刀背厚,刃口韧,马上劈人不卷,步下破甲也吃得住。”

旁边几箱装着短剑、箭簇与马具。短剑剑柄用角片和银线缠过,箭簇里有破甲的三棱箭,也有猎兽的宽刃箭。瓦西丽萨手下几个骑兵只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起来。粮食能让人活下去,铁器却能让人把活路守住。

再往后是皮草。皮卷从骆驼背上卸下,摊开时像一片片暗色的水。黑貂、狐狸、猞猁、灰狼、羔皮,还有几张厚重得几乎拖地的熊皮,皮毛上还残着草原与寒地的气味。商人们说,这些东西既不是从天竺来的,也不是从木尔坦来的,而是从更远的草原和北地绕道恰赫恰兰送来的。此外还有成匹的毛毡、染色羊毛布、细皮靴、盐块、药材、铜器、银饰、玻璃珠、香料,以及几小袋分量不大、价值却极高的宝石。货物一件件卸下、登记、称量、盖印,城门外几乎变成了一座临时集市。

新跋蹉堡的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商队。它不像军队那样带来刀兵的压迫,却比军队更清楚地告诉所有人:那条路,真的被打通了。

李漓是在腊伽府里见到乌尔萨的。

乌尔萨进门时仍带着一路风尘。他比从前黑了些,也瘦了些,皮袍边缘被山路冰水浸湿过,干后留下浅白的盐痕。可他一进厅,仍按军中旧礼单膝跪下,向李漓低头行礼。

“君上。”乌尔萨道,“臣下率领的沙陀第四商队,奉命前来。”

李漓点头:“你们能到这里,比究竟带来多少货物更要紧。”他顿了顿,语气松了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在天竺站稳了。已和这边几大势力缔约,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大的战事。往后若还有人愿意翻山过来,路是通的。”

“这消息实在太好了!”乌尔萨咧嘴笑了一下,“我一回去就给古勒苏姆夫人报喜。”可那笑意很快收住。他侧身让开,声音低了几分,“君上,我还带来了两位贵人。”

门外脚步声响起。

先走进来的是赫利。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慢慢通报,也没有等侍从掀起帘子,几乎在看见李漓的一瞬间便停住了。一路上积压的疲惫、担忧与想念,仿佛都在这一刻撞上了胸口。厅中有许多人,赫利却像一时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李漓面前,似乎本想行礼,手才抬起又忽然停住。下一刻,她伸手抱住了李漓。那一下抱得极紧,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人不是战报里的名字,不是信纸上的墨迹,而是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的人。

李漓没有推开赫利,只抬手按住她的背。

赫利把脸埋在李漓肩上,声音有些哑:“莱奥,你这讨厌的家伙,怎么就停在这里了?不是说好在恰赫恰兰见吗?”

李漓低声道:“我堂兄的事,你知道了吧?”

赫利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所以我只能暂时留在这里。”李漓道,“赫利,你把大家都带到恰赫恰兰了吗?”

“那是当然。”赫利低声道,“一个不少全带到恰赫恰兰了。乌卢卢和维雅哈本也想跟来新跋蹉堡,只是孩子们都还太小,经不起再折腾一次山路,我把她们劝住了。”

说完这话,赫利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松开手,后退半步。

李漓看了赫利一眼,没有当众说破,只道:“来了就好。”

赫利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皮囊。皮囊外头用几道不同颜色的细绳扎着,里头是一叠信。

“其他夫人们、侍妾们写给你的。”赫利说着,将那只鼓鼓囊囊的皮囊递了过去。囊口扎得很紧,里头塞满了信,各式各样,几乎把皮囊撑得变了形。

“古勒苏姆夫人、赛琳娜、埃尔雅金、古夫兰、贝尔特鲁德、阿格妮、朗希尔德、莎伦、玛尔塔、阿贝贝、伊努克、比达班……特别是那些从新世界跟来的女人,她们写的字,恐怕你很难看懂,尤其是乌卢卢和玛鲁耶尔――你觉得她们俩,能好好写字吗?呵呵,说到她们,还是霍库拉尼和奈鲁奇娅聪明,那两个家伙根本不会写字,是找别人代笔的。”赫利一口气数了许多,数到后来自己也懒得再数,索性把皮囊往李漓怀里一塞,“还有许多,你自己慢慢看吧。你有几个老婆,就有几封信。”

说到这里,赫利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挑了挑眉,“哦,不对,除了我。我没写,因为我来了。她们每个人都要我带一封信,还反复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你。”赫利说着,又补上一句,“她们还说,若我敢在路上弄丢一封,回去就别想进门了。不过,在你回去之前,我也没打算回去。”

李漓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皮囊,只觉得它比方才看上去更沉了几分。

赫利往前逼近半步,盯着他道:“我已经答应了她们,要替她们把心愿送到你手里。所以你也别想装作没看见。每一封都要亲自看,每一封都要亲自回。等乌尔萨回恰赫恰兰时,回信一封也不能少。”

李漓接过皮囊,手指在那几道细绳上停了停。李漓正要把皮囊收起,忽然瞥见最后面那封信上的字迹格外稚嫩。他抽出来一看,封口处歪歪扭扭地写着狄奥多拉的名字。他愣了一下,随即把那封信拈在指间,在赫利眼前晃了晃:“这个是谁?我可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老婆。”

话还没说完,赫利已经急了:“废话!这个当然不是你老婆,你是她后爹!她是莉迪娅的女儿!”

李漓手上一顿:“等等。莉迪娅她们也到了恰赫恰兰?”

“到了。”赫利没好气地看着他,“莉迪娅放不下你,倒是放下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庄园。狄奥多拉更不得了,一口咬定你就是她爹,说你这个后爹比她亲爹还亲,所以她们一家也跟来了。”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就连昆巴和迪亚洛娅也来了。她们为了能在恰赫恰兰得到实惠,非要冒充你的情人,旁人也懒得去跟她们较劲――毕竟我们谁也不敢确定,在船上那些日子里,你到底有没有和她们……”

李漓笑了,心中先是一暖,那暖意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忽然摸到了家中尚未熄灭的灯火;可这股暖意之后,很快又生出一点沉重。李漓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大概就叫自找的――谁叫自己娶了这么多夫人。

乌尔萨在旁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不敢笑。他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君上,第二位贵人还在门外,等候您的接见。”

李漓这才回过神来,将皮囊收好,抬头道:“是谁?怎么这么见外?让她进来。”

厅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不是恰赫恰兰来的人,也不是天竺人。她穿着旧日咄陆部贵女常见的窄袖衣,衣襟收得利落,腰间束着一条旧皮带,外头罩着一件磨损得厉害的皮袍。那皮袍从前大概很贵重,如今边角已经起毛,袖口被风沙磨得发白,肩上还有几处仓促缝补的针脚。她的发辫用银环束着,几枚银环已经暗了色,辫尾也因长途奔波而松散下来。她脸色不算好――那不是单纯的疲惫,而是一路赶路、一路提防、一路强撑之后留下的苍白。可她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近乎倔强,像草原夜里没有被风吹灭的火星。

女子走进厅中,没有像赫利那样失控,也没有像乌尔萨那样跪下,而是按草原旧俗抚胸低首:“朱邪察丽敦,见过君上。”

李漓看着察丽敦,目光微微一顿:“你姓朱邪?”

“正是。”察丽敦抬起头,“我是沙陀人。只是,不是两百年前离开震旦的那一支。我是我们这一支族长的女儿。”

李漓的神情认真了几分:“你知道我们,是你们的同宗?”

“是。我是在康居城,就是别人嘴里的撒马尔罕,遇到观音奴夫人时,才得知的。”察丽敦答得很快,也很稳,“至少我们的老人一直这样说:我们有另一支同宗的沙陀人去了震旦,当过皇帝,后来一部分人留在了震旦,另一部分人逃了出来。我们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流落到那里。”

李漓没有立刻追问那些沙陀人的事,而是问道:“你在恰赫恰兰,给古勒苏姆做事?”

“不。”察丽敦摇头,“我在草原上,在咄陆部卢切扎尔夫人那里效力。”

听见卢切扎尔这个名字,李漓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卢切扎尔。”他声音低了几分,“她还好吗?”

察丽敦点头:“夫人很好。”

李漓却没就此停住,像是心里压了许久的话,忽然被这个名字一并牵了出来:“我听说,她那年离开时,已经有了我的孩子。孩子呢?长什么样子?像我,还是像她更多一点?”这话问得急,几乎失了他平日那种从容。

察丽敦却像早已料到他会这样问,脸上的紧绷稍稍松动:“夫人如今已是咄陆部的首领,执掌着十万部众。”她道,“伊凡公子很英武。我从前只觉得他像夫人,今日见到您,才知道不是――他简直和您一副容貌。眉眼、鼻梁、看人时的神气,都很像。”

李漓的手指微微收紧。

察丽敦继续道:“观音奴夫人、哈达萨夫人、帕梅拉夫人,也都在我们那边。她们都带着您的孩子。观音奴夫人的儿子读书很好,小小年纪已经能背不少震旦的诗词,也会问许多旁人答不上来的问题。”

李漓没有说话,此时思绪已经飘到遥远草原上,看见了毡帐、牧群、旌旗、篝火,以及那些被自己留在另一条命运里的女人和孩子。

这时,察丽敦也从怀中取出另一叠信。这一叠比赫利带来的更杂:有的封皮粗糙,有的用草原皮纸,有的像是临时找来的纸张;封口方式也不一样,有的系细绳,有的压蜡,有的只用布条扎住。它们显然不出自同一个地方,也不是由同一批人准备的。

察丽敦双手捧着递给李漓:“这是夫人们写给您的。卢切扎尔夫人说,她希望我回去时能把您一并带回去。实在不行,也请您每一封都回个信。她们都在等。”

李漓接过这厚厚的一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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