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脚步沉重地走出房间,穿过空荡而回声寂寂的客厅,最终停在门前。
「谁?」
他的声音低哑而疲惫,像是许久未曾使用。
「大人……拉希尔?莫文求见。」
门外传来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恭敬而谨慎。
听到这个名字,艾莱桑德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一道极细微的裂纹,却真实存在,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抬起手,打开了门。
门外的管家在看清他的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那并非失态,而是一种本能的错愕,他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难以掩饰的变化,眉峰下意识地绷紧,又迅速收敛,却仍旧慢了一拍。
与昨日那个骄傲挺拔、目光锋利如刃的王子相比,此刻的艾莱桑德,就像在短短一天之间老去了百年。
他眼下深重的阴影像是被刻上去的痕迹,目光涣散而失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被彻底抽空力气的颓唐气息,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松垮而陌生。
管家甚至产生了一瞬荒谬的错觉――这间房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
「让他过来。」
艾莱桑德的声音响起,低哑、平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条无需讨论的事实。
「在这里?」
管家下意识地问出口,语调里带著一丝迟疑,随即便意识到自己的失。
艾莱桑德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看管家一眼,只是径直转身,拖著脚步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沙发。那步伐不再有任何王族应有的节奏与力量感,更像是单纯的挪动。
他在沙发前停了一瞬,随后像是卸下了所有支撑般,整个人陷了进去,沙发柔软的靠背承接住他的身体,却承接不住那种正在下坠的空虚。
「你没死?」
半个小时后,当拉希尔在对面的沙发落座,艾莱桑德哑著嗓子抛出了这句话。话音刚落,他自己便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自嘲弧度。
这问题听起来,简直愚不可及。
「巨龙呢?」
拉希尔的表现异常平淡,他并未被那句近乎冒犯的开场触动半分。他的语气冷静而克制,即便隔著几个身位的距离,也能清晰地闻到艾莱桑德身上那股混合著酒气与疲惫的颓败气息。
「你不知道?」
艾莱桑德猛地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骤然凝聚,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像是听到了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答案。
「不知道。」
拉希尔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没有迟疑,也没有解释。
「你怎么能不知道?!」
艾莱桑德霍然站起身,动作过快,让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声音因突如其来的情绪激荡而发颤,压抑已久的失控终于露出裂口。
「伊格尼姆斯中途脱离了战斗。」
拉希尔仍端坐在原处,他面无表情地摊开双手,肩膀微微耸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归档的事实。
讽刺的一幕就此浮现:亲身参与了昨日那场血战的拉希尔,对战役后半程的全面崩坏竟一无所知;而始终守在塔尔?萨默桑、在高塔之上等待捷报的艾莱桑德,却从仅剩的四名侥幸归来的幸存者口中,一点一点,拼凑出了那场溃败的惨烈轮廓。
「为什么……?」
艾莱桑德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他僵立了一瞬,随后颓然跌坐回沙发深处。漫长的沉默之后,他才从干涩而发紧的喉间,挤出了这个几乎没有声音的问题。
「城墙上有他的子嗣。」拉希尔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像一潭不见底的冷水,「他没有攻击的理由。」
这个答案,让艾莱桑德彻底怔住了。
他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表情在惊愕、荒谬与某种突如其来的彻悟之间剧烈变换,理智仿佛在这一刻被撕扯开来。
最终,那一切都凝固成了一声极度苦涩的嗤笑。
那笑声起初很低,几乎像是一声气音。随即越来越响,在空旷的客厅里不断回荡,却浸满了粘稠的痛苦、沉沦的悲戚,以及被命运反复戏弄后的疯癫。
他仰著头,笑得肩头发颤,笑得胸腔起伏,笑得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而坐在对面的拉希尔,也在这时缓缓勾起了嘴角。他跟著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穿世情后的冰冷清醒,与某种更深邃的、近乎自毁的共鸣。
两股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交织、回荡,仿佛在共同祭奠某个已经无可挽回、彻底崩塌的时代。
「所以,巨龙呢?」
笑声渐渐止息后,拉希尔脸上的那抹冰冷弧度也随之消散,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疲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将某种苦涩强行咽回去,随后才再次发问,声音低沉而沙哑。
其实,他早已猜到了答案。
从一开始,这就是杜鲁奇精心布下的一场杀局,一张收紧到极致的罗网。而卡勒多王国,却像一头被愤怒、傲慢和荣耀蒙蔽了双眼的猛兽,低吼著、毫不犹豫地一头撞了进去。
结局,从踏入那片天空的瞬间起,就已经注定。不,是从伊姆瑞克成为摄政王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需要一句来自艾莱桑德的、无法回避的确证。只有亲耳听见那句话,才能算是亲手为这场绵延不散的噩梦,画上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句点。
「离开了。」
艾莱桑德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一声从胸腔深处逸出的叹息,短促、无力,随即消散在空气里。
「离开?」拉希尔重复了一遍,眉毛微微抬起,语调里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疑惑。
「只回来了四只。」艾莱桑德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看著的是某个早已不存在的画面,「他们在这里短暂停留后……便飞向了龙脊山脉。」
莉安德拉以自爆为代价,清空了一片死亡空域,创造出了一个宝贵的、转瞬即逝的窗口,为残存的巨龙撕开了一条生路。莱格尼乌斯载著伊姆瑞克,与八只幸存的火龙一起,如同离弦之箭,穿过白光余波,向著北港的方向,亡命飞去。
然而,即便空域被暂时清空,等待他们的,也并非解脱。
那只是第二关的开始。
三只巨龙在空中被凌空击落,巨大的身躯在失控中翻滚、坠落。
这,还是因为达克乌斯吹响了号角的缘故。
如果那声号角没有响起,早已就位的空中力量会对仅剩的巨龙展开持续不断的追击,直到一个不剩,直到全部击落为止。
剩余的巨龙虽勉强脱离了主要交战区,却依旧没能逃脱死亡的阴影。有两只在归途中因伤势过重,双翼失衡,最终无声无息地坠落在无人知晓的荒山与密林之中。
最终,真正回到塔尔?萨默桑的,仅有莱格尼乌斯与另外三只火龙。
他们在城中降落,将背上的精灵卸下。
没有咆哮,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望这座燃尽荣耀的城市一眼,便再度振翼,径直向南,飞向了龙脊山脉。
巨龙和精灵们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四只……」
拉希尔低声呢喃著,像是在确认某个听错的数字。他的表情渐渐凝固,眼神失去焦距,变得呆滞而空白。
就在昨天拂晓,从这座城市起飞的巨龙,可谓遮天蔽日。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壮观景象,至今仍在他的记忆中翻滚不散。
可如今……
他知道卡勒多王国输了,可这样的战损比例,依旧远远超出了他最悲观、最阴暗的想像,夸张到,连愤怒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傲慢毁了我们。」艾莱桑德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而破碎,「你是对的,拉希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拉希尔缓缓摇了摇头,动作疲惫得像是在挥散一片根本不存在的烟尘,「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艾莱桑德身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昨日脱离战场后,他返回了自己的领地。
最初是愤怒,随后是失望,而当这些情绪冷却下来,剩下的只剩下无法回避的沉思。
可越是深思,越觉不对。
母亲的阴影、派系的牵绊、肩上的责任,如同一道无形却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艘正在倾斜、正在进水、正在沉没的大船之上。
无论他是否愿意,是否后悔,都无法再轻易脱身。
思索良久之后,他还是决定来塔尔?萨默桑一趟。既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也想看看艾莱桑德,对未来是否还留下些什么打算。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说实话……」
艾莱桑德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不知道。」
那份坦诚,残忍得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拉希尔没有激动,也没有质问,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对方,随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啊。
若换作他是艾莱桑德,他同样不知道。
还能做什么呢?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语,只是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里。仿佛只要再往下沉一点,就能与身下的织物一同消融,暂时逃避现实那几乎令人窒息的重压。
艾莱桑德同样保持著沉默。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与某种无形的、沉甸甸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拉希尔的意识逐渐模糊,理智开始下沉,即将坠入睡眠边缘时,他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缓慢而虚浮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他猛地直起身,心脏骤然一缩,转头望去。
下一刻,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伊姆瑞克扶著门框,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洞而失焦,像是还未真正从昏迷中醒来,但他确实站在那里。
拉希尔怔了片刻,随后,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弧度,介于惊愕、荒谬与某种近乎残忍的庆幸之间。
最终,他轻声吐出一句。
「你没死?」(本章完)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