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你一份无法轻易偿还的恩情。」
他说完这句话后,拂开斗篷,厚重的披风在空气中划过低沉的弧线。随后,他单膝跪地,仅仅片刻。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姿态,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屏住呼吸。
接著,他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解放纳迦瑞斯,我们便两清了。」阿里斯说道。
父亲的厉喝如雷霆炸响,然而,他的制止却被那个特别的人的一个笑容、一个随意的挥手打断了。那笑容很浅,却锋利,那挥手的动作极轻,却像是在为整个世界划下界线。
「我会履行我承诺的那一部分,莫拉丝的暴政今天就会终结!」
随后,他再次转向阿里斯,这一次,他的神情不再随意,而是变得异常认真,目光深沉,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现实、过去重新交错、合拢。
暗影大军聚集在埃拉纳德里斯的废墟中。
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焦黑的石头上散落著死去杜鲁奇的骸骨,断裂、扭曲、堆迭;而阿里斯亲手建造的火葬堆所在的那片焦土,依然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新生的痕迹。
曾经的大厅中央,长出了一棵树,树根撕裂了石板,从瓦砾中探出,枝叶苍白而顽强,常春藤和荆棘丛肆意蔓延,攀爬进成为废墟的庄园,将断墙与残柱紧紧缠绕,像是在缓慢地封存这段历史。
决战的时刻已经到来!
阿里斯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著一种异样的气息,山峦上空乌云密布,层层堆迭,却迟迟没有落下雨水,荒野中一片诡异的平静,连风都像是在刻意回避这片土地。但在他的感官边缘,德哈的气息却在蠢蠢欲动,那是危险,是暴力,是即将被释放的古老恶意。
是的,他告诉自己。
今天,他一定会知道真相。
知道巫王到底是谁。
没过多久,杜鲁奇大军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们沿著西北方向的道路行进,黑色的身影在山麓间铺展开来,如同一条无穷无尽的缎带,冰冷而整齐。尽管已经经历过无数磨难,当杜鲁奇大军在山丘间完全展开时,阿里斯的胸口仍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他们的数量多得难以想像,粗略估计便已超过十万。密集的阵列、闪烁的甲片、层层迭迭的旗帜,让整片大地都显得狭窄。
这么多战士,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莫拉丝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积攒著如此庞大的军队?或许,她确实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领袖出现?
杜鲁奇军队在一段距离外停了下来,恰好超出了远程武器的射程,那是一种刻意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停顿。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和惊恐的喊叫声在队列中扩散开来。阿里斯转头看向他的影子战士,他们指向天空。
云层翻涌,一只巨龙,从其中缓缓现身,庞大的阴影投落在荒野之上,遮蔽了光线。
这是阿里斯所见过的最大巨兽,比驮著卡拉尼恩的那只龙还要大上半倍,龙翼展开,空气为之震荡。他正要命令军队撤退到山丘防线,然而,他的脚步却在下一刻停住了。
那只巨龙并未朝他们而来,它绕过阵线,飞向杜鲁奇军队前方,随后,在他们面前,缓缓降落。
于是,阿里斯停住了脚步。
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巨龙身旁,他降临的瞬间,仿佛并非踩踏大地,而是强行将自己的存在压进现实。周围的空气剧烈颤动,像被无形的铁锤反复敲击,雾气翻涌而出,与升腾的热浪交织在一起,形成扭曲视线的帷幕。
他比任何精灵都高大得多,那并非单纯的体格优势,而是一种比例上的异常,肩宽、躯干、四肢都超出了精灵应有的界限,仿佛这具身体本就不是为精灵而生。
他身著一套包裹全身的黑色铠甲,厚重、密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让人无法将目光从上面移开。当那道身影迈著坚定而急促的步伐,径直走向山坡,距离缩短到不足百步之遥时,阿里斯才猛然发现,那盔甲并非通体漆黑。
在铠甲的缝隙与棱线之间,一丝暗红色的光芒正隐约流动,仿佛炽热的血液在黑铁之下缓慢奔涌。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内而外渗出的热度。
缕缕蒸汽在身影周身盘旋,阿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惊恐地意识到,那并非雾气,盔甲正在冒烟。每一块甲片、每一道接缝、每一枚铆钉,都像是刚刚从熔炉中取出,还未来得及冷却,滚烫得近乎发光。
身影所到之处,脚下的积雪迅速融化,继而沸腾,最后化为焦黑的水痕;土地被灼烧得干裂、碳化,空气本身仿佛无法承受他的存在,在他身后形成肉眼可见的旋转漩涡,随后被强行撕散。
影子战士们手持弓箭,弓弦绷紧,肌肉僵硬,警惕地注视著那道身影。他们的直觉在疯狂尖叫,告诉他们这是必须立刻射杀的目标。
但阿里斯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命令影子战士们,未经他的指示不得攻击。
他需要知道,究竟是谁,胆敢自称纳迦瑞斯的统治者。
随后,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寒光一闪,刀锋干净利落地割断了绑在长矛上的帆布绳索,他手腕一抖,摇晃矛杆,使卷紧的帆布袋应声脱落。
微风拂过。
一面用金线绳系著的旗帜,从矛杆上弹了出来。
旗帜破烂不堪,污迹斑斑。
布面布满大小不一的破洞,像是被利爪反复撕扯过;边缘的缝线早已磨损,有的地方甚至只剩下零星线头在风中颤动。它原本是白色的,如今却被岁月、鲜血与灰烬染成了脏兮兮的棕灰色。
尽管如此,尽管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但任何对纹章学稍有了解的人,只需看上一眼,便会立刻明白――那是安纳尔家族的旗帜。
一只展翅的金色狮鹫,哪怕被污垢覆盖、被火焰灼伤,依旧保持著扑击的姿态。
阿里斯感到一股勇气,猛然涌遍全身,那股力量如同暖流,驱散了笼罩在那道即将到来的身影之上的恐惧,也稳住了他几乎动摇的呼吸。
这面旗帜,自艾纳瑞昂时代起便飘扬于此,它见证了荣耀、背叛、屠杀与放逐。
阿里斯汲取著它的力量,汲取著历经数个世纪沉淀下来的、沉重而顽固的力量,这让他信心倍增。他挺直脊背,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盯著他的敌人。
「未经安纳尔家族的领主、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阿里斯?安纳尔的许可,」他高举著那面破烂的旗帜,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锋利而清晰,「你们凭什么踏入这片土地?」他没有停下,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冰冷,「若你们前来与我谈判,就当听我向亡灵发誓,一切罪孽,永不遗忘,永不宽恕!」
那道身影,在距离他六步开外停了下来,翻滚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无形的烈焰舔舐著阿里斯的皮肤,让他感到刺痛,却无法让他后退半步。
那恐怖的目光缓缓移向旗帜,随后,身影抬起手,仅仅是一个极其随意的动作,手指轻轻一挥。
旗帜,随之飘扬。
下一瞬,黑色的火焰猛然腾起。
没有爆裂,没有声响,旗帜在一息之间被彻底吞噬,化作漫天焦黑的碎片,如同被宣判的灰烬,随风四散飘零。
阿里斯的手中,只剩下一根被烧焦的长矛,木质龟裂,冒著细微的白烟。
「安纳尔家族已死。」身影低沉地说道,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低沉而浑厚,仿佛来自遥远而空旷的殿堂,每一个音节都带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只有我,才能统治纳迦瑞斯。」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调变得诱惑而冷酷。
「向我宣誓效忠,你的过去将被遗忘。」
「你的背叛,将被原谅。」
「我将赐予你这片土地,任你统治。」
「你只需效忠于我。」
阿里斯笑了,那笑容并不张扬,却带著锋利的嘲讽。
「你想让我成为坟墓的王子,」他笑著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一个什么都守护不了的人。」他的神色逐渐凝重,眼睛眯起,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利刃。
「你凭什么?」他一词一顿地问道,「要求我如此忠诚?」
身影向前迈了一步,只是一步,却仿佛跨越了现实与冥莱的界线。阿里斯鼓起全部勇气,才勉强站稳脚跟,双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热浪迎面扑来,几乎令人难以忍受。
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像是被强行压进肺里的火焰。阿里斯的眼睛干涩得刺痛,很快便不受控制地渗出泪水,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失去水分,传来细密而尖锐的裂痛。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却发现口腔同样干裂,舌尖触及的只有粗糙与血腥味。
但最难受的,并非肉体上的折磨。
一股污秽而古老的能量,正顺著空气、顺著目光、顺著呼吸,无声地渗入他的体内,在血脉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它像寄生的毒焰,缓慢而贪婪地吸取著他的生命力,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被刀锋刮过,令他心如刀绞,几乎要跪倒在地。
「你不认得我了吗,阿里斯?」身影俯身靠近,语气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却被一层焚烧与死亡的阴森气息包裹著,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曾在尸骸与灰烬中反复回荡,「你难道不愿再次侍奉我吗?」
站在阿里斯面前的生物,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铁器在摩擦。但暗影之王却在这一瞬间,认出了对方。
很久以前。
在一个遥远得几乎不再属于历史的年代,对方曾说过一些话。
他曾将所有的希望、所有尚未成形的梦想、所有对未来的想像,都寄托在那些话语之上,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在遥远的过去。
那声音,曾向他发誓,要将纳迦瑞斯从暴政中解放出来。
而他,也曾毫无保留地深信不疑。
如今,却要求他投降。
这一念头如同雷霆,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马雷基斯的声音。
「安纳尔家族的领主、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阿里斯?安纳尔,要不要来吃点?」
那是马雷基斯的声音。
平静,平稳,甚至带著一丝……近乎家常般的随意?
那语调,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偶然路过的邻居,在午后歇脚,而不是在召唤一个与他有著灭族血仇、五千年来日夜图谋复仇的幽灵。
这一瞬间,阿里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预设的复仇场景;所有在无数个孤独夜晚反复推演、精心打磨的凌厉辞;所有积压了整整五千年的、如同岩浆般灼烧灵魂的愤怒与无边悲恸――在这幅极不协调到近乎荒诞的画面面前。
在这句轻描淡写、如同问候吃饭般的邀请冲击下。
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这就是马雷基斯的『赴约』方式?
像一个厌倦了王座的隐士,像一个与世无争、看守废墟的守墓人,蹲坐在他亲手制造的焦土之上,煮著一锅看不清内容的杂烩,然后若无其事地,邀请苦主共进午餐?
荒谬!
亵渎!
不可理喻!
一股比仇恨更冰冷、更混乱的情绪攫住了阿里斯,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之后,骤然显现的虚空与狂躁。
他准备了五千年的利刃,却发现自己对准的,只是一团柔软、无力、无法受伤的棉花。他积攒了五千年的毒焰,却被引导著,喷向一潭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静水。
马雷基斯甚至没有摆出防御或谈判的姿态,他解除了所有武装,卸下了所有身份,仿佛主动放弃了一切象征与权威,以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然,坐在了仇恨的核心。
这比任何蔑视或赤裸裸的挑衅,都更让阿里斯感到失控与无力。
他的复仇,他的痛苦,他的存在意义,在这一锅冒著热气的杂烩面前,仿佛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可笑而苍凉的笑话。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了几息。
天地间,没有怒吼,没有宣。
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微弱声响,在废墟深处回荡。
最终,阿里斯动了。
那并非出于理性,也不是某个清晰的决定,更像是一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无形丝线,被轻轻拨动后的必然结果。他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迈著僵硬而沉重的步伐,从阴影中走出。靴底踏过碎石与灰烬,发出细碎而干哑的声响,一步,又一步,每一次抬脚都在拖拽著数千年的重量。
他走到了那簇小小的篝火旁。
火焰不高,却倔强地燃烧著,在废墟的阴影中投下摇曳而不稳定的光。他没有看马雷基斯,甚至没有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只是将全部注意力死死钉在那跳跃的火苗上,像是盯著某种能将一切焚毁、也能将一切净化的终点。
然后,缓慢地,近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他坐了下来。
粗糙的石块硌著他的腿与脊背,冰冷而坚硬,但他毫无知觉。疼痛、触感、甚至身体本身,仿佛都成了与他无关的事物。
马雷基斯也没有看他,仿佛阿里斯的到来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仿佛这五千年的等待,最终不过是等这一刻的沉默落座。他只是伸手,从身旁一个简陋得近乎寒酸的行囊里,掏出了一瓶尚未开封的深色玻璃瓶。瓶身上,艾希瑞尔某处酒庄的烙印在火光下清晰可辨。
他随手一递,没有仪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酒瓶放在了阿里斯手边的碎石上。
「艾希瑞尔的,」他说道,语气平直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不算顶级,但能喝。」
阿里斯的视线,终于从火焰上移开,落在了酒瓶上。
光滑的玻璃反射著被拉长、被扭曲的火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狰狞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疯狂与尚未散尽的恨意,陌生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瓶身时,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寒意顺著指尖一路窜上手臂,像是在提醒他自己仍然活著。
他没有用开瓶器,只是拇指用力顶住软木塞的边缘,肌肉骤然绷紧,猛地一撬。
啵――
一声轻响,在废墟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木塞跳出,一股醇厚中夹杂著果木与辛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与锅中食物那朴素、温热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氛围,既像是野外歇脚的晚餐,又像是一场献给亡魂的祭仪。
阿里斯举起酒瓶,没有停顿,没有试探,他仰起头,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并未带来任何舒缓。相反,它像滚烫的铅水一般,灼烧著他的食道,直抵胃部,然后在体内轰然炸开,点燃了那团被压抑到极致、被强行冻结的混乱与暴戾。
就是现在!
啪嚓!!!
毫无征兆地。
阿里斯握著酒瓶的手臂肌肉骤然贲张,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剩大半瓶酒的玻璃瓶狠狠抡起!动作粗暴、直接、没有任何犹豫,带著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了身旁马雷基斯的头颅!
玻璃与颅骨猛烈撞击的沉闷巨响,与随之而来的清脆碎裂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深红色的酒液混合著透明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同一朵残酷而妖异的花,在火光中骤然盛放,瞬间溅满了马雷基斯的侧脸、脖颈与猎装,也飞溅到了阿里斯自己的手上、脸上,冰凉而黏腻。
紧接著。
在四散飞溅的酒液与玻璃碴尚未完全落地的刹那――阿里斯大吼一声!
那不是语,不是咒骂,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癫狂、完全不似人声的野兽般咆哮。五千年的压抑、五千年的失败、五千年的仇恨与空虚,在这一刻全部冲破束缚。
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释放!
他扑向了马雷基斯。
这一瞬间,他不再是什么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不再是什么背负历史的复仇者。他只是一个被五千年的痛苦、被眼前的荒谬、被这一口酒彻底引爆的存在――一个只剩下最原始破坏欲望的疯狂野兽。
篝火被骤然掀起的风压压得猛地一矮,火焰摇晃,几乎熄灭,锅中汤汁剧烈晃动,滚烫的液体拍击著锅壁,溅出几点白汽。
五千年的恩怨,没有宣,没有裁决,没有神明见证。
就在这一瓶碎裂的艾希瑞尔葡萄酒,和一次狂暴、失控、毫无技巧的扑击之中――以一种最原始、最混乱、也最绝望的方式,轰然开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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