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维多利亚港两岸的巨型霓虹灯牌逐一亮起,
翻滚着咸腥海风的海面被浸染成一片黏稠而斑斓的暗金。
太阳一落山,这座城市便撕下了白日的伪装。
白日里由英资洋行和金融汇率搭建出的体面秩序在黄昏褪去,
整座不夜城的欲望便在夜色中肆意疯长。
中环的马路上,
双层电车拖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碾过铁轨,红黄相间的出租车汇成不见尽头的流光,
将下班的高级白领送回半山公寓,
又将满身香水与脂粉气的男女倾倒进各大夜场的声色犬马之中。
但属于顶层名利场的规则,从来不会暴露在喧闹的街面。
穿过繁华的皇后大道,车流拐进斜陡逼仄的雪厂街,
嘈杂的人声骤然被两旁冰冷厚重的高级写字楼吸纳干净。
几栋外墙贴着灰色花岗岩的大厦在夜风里沉默伫立,将市井的烟火气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幽深的阴影。
街角深处,
一栋并不起眼的大厦顶层。
这家只接待少数顶级会员的私人会所里,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切断,光线调得昏暗而暧昧。
包厢深处铺着厚实的手工羊毛地毯,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雪茄的焦甜味、昂贵的香水味,
以及开瓶后路易十三特有的沉郁橡木气息。
宽敞的真皮半弧形卡座里,气氛却与四周奢靡的陈设格格不入……
李承泽陷在沙发深处,西装扣子解开,领带扯得歪歪斜斜。
他单手晃动着加了整冰的水晶杯,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阴云密布。
坐在另一侧的郑宗翰则要安静得多。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
右手指尖轻轻敲击着真皮软包,眼皮半耷拉着,
目光盯着茶几上跳动的幽蓝火苗,
看不出悲喜,只是嘴角那道下抿的弧度透着一股冷意。
卡座两侧坐着两个最近在港岛小有名气的女明星。
一个演过几部票房不错的新浪潮电影,另一个常年霸占黄金档电视剧的封面。
但在这间屋子里,
两人身上的名牌高定礼服仿佛只是明码标价的包装纸,神态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收敛着。
其中一个短发女星刚将剥好的青提递到李承泽嘴边,嘴角挂着讨好的笑。
“滚开。”
李承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女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
迅速收回手,老老实实缩回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
在普通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女神,
在港岛老牌世家的嫡系子弟面前,不过是一两张支票就能随叫随到的消遣物。
包厢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个剃着寸头、脖颈上隐隐露出半截刺青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进来。
他是郑家在外围帮会里养着办脏事的头目,外号叫阿乐。
阿乐走到卡座旁,躬着身子,压低嗓门凑到郑宗翰身侧,
“郑少,李少,
刚探来的消息,那姓李的下午回酒店后就没再露面,
下午就苏家那个梓睿进去呆了半小时。
底下几十个兄弟都在湾仔和尖沙咀候着,随时能动。”
阿乐见两位大少爷脸色难看,
以为是昨天在格斗馆丢了场子咽不下这口气,便自作聪明地露出一丝狠色,
“郑少,要我说,
管他功夫有多厉害,在香港这一亩三分地,功夫再高也快不过大黑星。
反正他今晚就在那酒店里,
咱们干脆从油麻地那边雇两个生面孔的大圈仔,带上家伙硬冲进去把他给点了!
做完直接扔进海里喂鱼,神不知鬼不觉,苏家想查也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背景音乐里放着低沉的大提琴声,却压不住阿乐话里透出的血腥气。
李承泽眼皮动了动,似乎有点意动,
但他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了身旁的郑宗翰。
郑宗翰依然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沙发扶手,
良久,他才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阿乐脸上。
“带枪硬上?”
郑宗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针扎般的寒意,
“在香港雇大圈仔开枪杀苏敬棠的座上宾?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