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整个候机大厅里的旅客步履匆匆,
男人们清一色黑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低着头快步疾行,
脸上看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像是一台台咬合紧密、不知疲倦运转的发条齿轮。
“走了,车在外面。”
苏梓睿在前面引路,
两人持有苏家办好的特殊商务签,走的是贵宾免检通道,前后不过十分钟就出了航站楼。
一辆黑色的日产公爵早早停在接机口。
司机是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白手套,
规规矩矩地接过两人的箱子放进后备箱,全程没有多说半个字。
车子滑上首都高速湾岸线,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
李湛降下半寸车窗,点了一根烟,目光扫过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建筑群。
这是2005年的日本。
距离当年那份一纸掏空国运的《广场协议》,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八十年代那个能叫嚣着“买下整个美国”,
银座出租车司机拒载万元大钞的虚幻狂欢早就碎成了渣。
二十年下来,
泡沫挤破,股市腰斩,
东京周边的地价跌成了烂泥,换来的是整个社会长达十几年的死水微澜。
所谓的经济复苏,不过是政客在电视新闻里粉饰太平的说辞。
繁华还在,可骨子里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疲惫。
老一辈死死攥着终身雇佣的残存余温不放,
而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却被挡在体制门外,
沦为朝不保夕的派遣工,挤在逼仄的隔间里消磨日子。
而在繁华的表象之下,是早被华尔街和五角大楼死死勒住的咽喉。
外人看这里是亚洲最早的现代化强国,
可在李湛这种军旅出身、游走在黑白两道的人眼里,
这个地方从战后算起,骨子里就没真正摆脱过美国的殖民烙印。
美军驻扎在身边,军事基地像钉子一样扎在各个咽喉要道。
那些在国会山腰板笔挺的财阀和政客,
只要华盛顿轻轻扯一下缰绳,就得老老实实低头跪下。
可这个国家还是有它的底子。
港口、制造、金融、航运,这些东西还在运转,
只是慢下来了,旧了,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还能转,但随时可能卡住。
车子一路向南,开上了横滨湾大桥。
远处的海岸线上,
巨大的红色集装箱桥吊林立,巨大的货轮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白沫。
那座高耸的横滨地标大厦像一把灰色的钢筋巨剑,直插阴云密布的天空。
“横滨到了。”
苏梓睿靠在后座上,偏头看向李湛。
李湛弹了弹烟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横滨,神奈川县的心脏,日本仅次于东京的第二大城市。
但它和东京那种纯粹的政治经济中枢不同,
这里从当年美国舰队拿坚船利炮硬生生逼开国门开始,
骨子里流淌的就是港口、殖民与走私的混杂血液。
这里是全日本规模最大的国际贸易港之一,更是关东地区最大的灰色流转中枢。
向南不过十几公里,就是横须贺。
第七舰队的航母、美军的核潜艇,长年累月就趴在那个港湾里。
成群结队的大兵周末涌进横滨的街头,在酒吧、脱衣舞俱乐部里挥霍美金,
顺带着将大批见不得光的物资、违禁品从军港内部流出来,
成了横滨这片灰色泥沼里,各大帮派争抢啃食的最大一块肥肉。
正因为靠着港口,这里的华人势力极深。
横滨拥有全亚洲最大的中华街。
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有成批的华人在此扎根。
从早期的码头苦力、帮派堂口,到如今盘踞在中华街深处的商会和灰色势力,
这里有数以万计的华人在此繁衍生息。
粤语、闽南语、东北话,在这条街上比日语还要好使。
大大小小的同乡会、华人餐馆和商行遍布横滨大街小巷,
华人生面孔扔进这里就像水滴融进海里,这也是李湛选择这里的原因之一。
在这里,山口组并不算绝对的土皇帝。
山口组的根在关西神户,
虽然这十几年拼了命地往关东渗透,甚至一度把触手伸进了东京,
但在这座港口城市,依然盘踞着稻川会这样实力雄厚的关东本土巨头,
还有无数依附美军走私、靠着码头吃黑饭的小派系。
山口组想要在这里一手遮天,根本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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