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中区,寿町。
这里紧挨着中华街,隔着一条浑浊发臭的运河,街景却天差地别。
窄巷两旁挤满了挂着褪色塑料招牌的小钢珠店、廉价脱衣舞厅和小酒馆,
空气里飘着散不尽的湿霉气和油炸劣质猪肉的焦味。
这一整条街,就是黑菱会的立足根本。
作为山口组硬插进关东腹地的一根楔子,黑菱会在横滨的日子算不上顺当。
本土龙头稻川会把老派街区和主码头看得滴水不漏,
黑菱会砸了重金、折损了几十号人,
这几年也就在稻川会牙缝里硬抠出了这半死不活的一条破街。
再想往外扩,
东边是稻川会重兵把守的伊势佐木町,
唯独北边隔河相望的中华街,是一块油水丰厚却没加入任何极道联盟的肥肉。
沿街一座旧式商住楼的三层。
屋里开着刺鼻的暖风,烟气呛人。
墙的神龛上供着黑漆底色的山菱家纹,底下摆着几柄开了锋的胁差短刀。
小林全名叫小林正男。
此时他弓着腰跪在榻榻米上,满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右手手腕以一个怪异的弧度软趴趴搭在膝盖前,疼得整条胳膊直打摆子。
“废物。”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男人冷冷吐出两个字。
男人四十岁上下,理着青皮寸头,眼皮耷拉着,右边眉毛断了一截。
穿着一件敞开怀的暗紫色条纹西装,胸口露出半截青黑色的鬼面刺青。
黑菱会若头,早川健。
他手里捏着一把修剪雪茄的小铜剪,“咔嚓”剪掉茄帽,看都没看跪着的小林一眼。
小林吓得一哆嗦,脑袋死死贴着地板,带着哭腔告状,
“若头……
不是兄弟们不卖命!
是那家‘方记’里头,藏着个狠角色!
华老九带人赶到前,那家伙一抬手就把我骨头卸了,身手硬得像石头!”
早川健划着长火柴,慢条斯理地烘烤着雪茄烟叶。
“赵国华那帮支那人,
向来只会抄铁管打烂仗,手底下哪来这种厉害的高手?”
早川吸了一口,吐出灰蓝色的烟圈,斜眼扫过来,
“新面孔?”
“生面孔!
绝对是头一回来老街!”
小林连忙抬头,连比带划,
“穿一身浅灰色的风衣,灰白长发,
长得像个坐办公室的文弱书生,年纪不大,下手比毒蛇还阴!
若头,他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奔着废人来的!”
早川健咬着雪茄,断眉拧在一起,眼角那块皮肉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
他在寿町憋了三年。
横滨这盘棋,稻川会是明面上的坐地虎,他早川健不敢硬碰。
中华街那帮靠餐饮、干货和地下汇兑发财的华人,是他唯一能翻身的跳板。
但同乡会盘踞了几十年,老华侨抱团死守,
单凭黑菱会手头这点烂仔,强攻只会两败俱伤,最后白白便宜了稻川会。
所以这两个月,
他指使手下三天两头去踩界挑衅,
借着收清道费的名义砸摊子、摸底线,都是为了给关西那边做戏看。
上周他刚派心腹渡海去了神户,向山口组总部的若头补佐递了请愿书。
只要神户那边批示下来,派两个武斗组过来,
他就能在一夜之间拔掉同乡会这颗钉子,
把整条中华街的保护费和地下钱庄全攥在黑菱会手里。
现在神户的回信还没到,
老街那边居然先冒出个不知死活的刺头,把他的贴身马仔手腕给撅了。
在寿町,早川健丢不起这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