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拉上厚重的木门,
走到矮桌前坐下,沉默着盯着桌角那部私人手机看了十几秒。
片刻后,
他拿起熟练地拨出了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
将听筒贴在耳边,
眼神里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
出了大仓酒店气派的旋转门,李湛没有让门童叫车。
马上就是九月份了,神户海风微凉,带着些许咸湿的气息。
李湛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臂任由藤原纪香紧紧挽着,
两人不紧不慢地顺着美利坚公园外侧的林荫道,往北面繁华的元町商业街方向走去。
从大仓酒店步行到元町步行街,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
一路上,两人的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藤原纪香出门前特意压低了一顶宽檐软呢黑帽,
脸上架着一副大号黑超墨镜,遮掉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白皙的下巴和抹了淡彩的嘴唇。
可即便把脸遮得严实,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星味和那一身扎眼的打扮依然盖不住。
一件松垮的男士白衬衫,两条修长晃眼的雪白长腿,
再加上那副惹火的腰臀线条,惹得擦肩而过的上班族、早起遛狗的老人,
还有路边执勤的交番巡警,全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黏了过来,
暗暗猜测这是哪个大牌明星在街头闲逛。
被这么多人行注目礼,藤原纪香起初有些发虚,
下意识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身子贴紧了李湛的手臂。
身旁的李湛却神色自若,
甚至时不时低下头同她笑语两句,步子迈得不疾不徐。
那股泰然自若的沉稳劲儿,反倒让她心底莫名安稳了几分,
真真切切像个依偎在强壮男友身边的小女人。
李湛不知道这样大摇大摆走在神户的青天白日下有多危险吗?
他当然知道。
昨晚上他就针对目前的情况定下对策。
既然明知藤原纪香脖子上那根项链是个扯不掉的活雷达,
横竖都会被尾形盯着,那与其把这颗雷藏着窝着提心吊胆,
还不如直接把它当成一根裹着蜜糖的鱼钩,大大方方甩进水里。
被动挨打,永远不知道山口组的冷枪会从哪个角落射出来;
主动卖个破绽,自已选好战场,
反倒能把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只钓出来扒皮抽筋。
当然,李湛也不是毫无准备。
两人刚穿过一条过街斑马线,
李湛右耳里那个比黄豆还小的肉色微型耳塞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
是水生那冷硬平稳的声音,透过喉震送话器清晰地送进耳朵,
“湛哥,
你后方一百二十米,斜对角罗森便利店门口,两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盯梢。
外头路边停着一辆黑色丰田皇冠,车里还有个司机,后备箱加装了电台天线。
应该是山口组的情报小组。”
李湛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顺势抬起右手,看似宠溺地替藤原纪香把被海风吹散的几缕碎发撩到耳后。
手指擦过耳廓的瞬间,李湛指尖微曲,
不动声色地在右耳藏着微型耳塞的位置上,极有节奏地快速敲了四记。
两短两长。
这是他在国内就和水生定下的暗号——按兵不动,继续咬住。
身旁的藤原纪香只当是情人间的亲昵动作,顺从地仰起脸冲他笑了笑。
只要藤原纪香在身边,李湛都不敢胡乱说话。
那枚藏在项链吊坠里的玩意儿,
到底是单纯的gps定位,还是带了高灵敏度的收音窃听,眼下谁也说不准。
在把尾形的底牌彻底翻开之前,还是谨慎点的好。
耳机那头沉寂了半秒,随即传来水生用喉震送话器发出的轻微应答声:
“明白,不惊动他们。
我现在在元町商业街入口西侧的三菱银行楼顶,制高点视野开阔。
行动队的人换了便装,已经隐秘在街尾两头。”
李湛收回手,掌心搭在藤原纪香的肩头,
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领着她径直朝前方热闹的商业街走去。
果然来了。
尾形那头老狐狸的动作,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两人拐过路口,前方豁然开朗。
著名的元町商店街那座高大的玻璃钢拱顶门楼,横亘在眼前......
2005年的日本,
虽然早已经历了泡沫破裂的“失去的十年”,
但作为亚洲最早迈入高度发达的经济体,那种沉淀了几十年的商业底蕴依然厚重得令人心惊。
街面上整洁得看不到一片废纸,商铺橱窗擦拭得纤尘不染,
各大财阀的霓虹灯箱与老牌百货公司的铜质铭牌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这条全长一公里多的元町商业街,更是关西少有的百年老街。
头顶是遮风挡雨的全天候半透明采光顶棚,脚下铺着拼花大理石砖。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满了欧洲顶级奢侈品旗舰店、百年老字号的日本和服铺子、弥漫着浓郁咖啡香的洋食馆,
以及陈列着最新款索尼随身听与翻盖手机的数码商行。
上午的街市刚开门不久,
各家店铺门口都站着腰杆笔挺、面带标准微笑的迎宾员。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现磨咖啡与烤面包的混合香气,
古典与现代交织,透着一种纸醉金迷却又井然有序的繁荣假象。
但在李湛眼里,
这条看似光鲜亮丽的步行街,却是个绝佳的屠宰场。
顶棚限制了直升机的视线,
但两侧密密麻麻的立柱、挑出的店铺招牌,
以及纵横交错的狭窄安全通道,全都是天然的掩体与射击死角。
“亲爱的,
前面那家大丸百货是神户最好的商场,很多巴黎定制的衣服都能买到。”
藤原纪香指了指不远处那栋巍峨的复古花岗岩大楼,
转过头轻声开口,眼里带着些许期待。
李湛揽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低头冲她笑了笑,神情从容得像个带情人挥金如土的阔绰富商:
“听你的,
进去挑几件喜欢的,挑最贵的买。”
藤原纪香抿嘴一笑,挽着李湛迈进了商业街的拱顶之下。
阳光被头顶的玻璃天幕割裂成斑驳的光影,洒在两人身上。
李湛的目光看似在欣赏两旁的橱窗,
余光却已经将街道两侧立柱后微弱的反光、二楼咖啡馆靠窗座位的视线死角,
以及身后几十米外若即若离跟上来的几个灰色身影,全部尽收眼底。
风雨欲来,整条商业街平静祥和的表皮之下,杀机已然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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