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个年节,李p的状态看起来很好,罩了一件素色薄氅,与旁人的厚重皮毛大氅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气质温雅,举止从容。
他与萧弈关系亲近,功劳、能力都是绰绰有余,因此出入间显得自在松弛,眼中带著淡淡笑意。
「见过王上。」李p行了礼,莞尔道:「春寒料峭,正堂怎炭盆都不支?王上且安心,汾阳军还未穷到连炭薪都支不起的地步。」
「明远兄又不冷,穿得这般薄。」
「穿得薄,只因我车厢中有炭火罢了。」
堂上众人都笑,气氛融洽了许多。
待接近议事的时间,余下众人也都到了。
萧弈目光看去,把向训当程昱、张昭敏当钟繇,至于阎晋卿,算是他的华歆、王朗。
众人站定,气氛肃穆。
「新元启序,百废代兴。」
萧弈手掌抚在卷宗上,看向垂手静立的官吏们,声调愈显稳沉。
「乱世以来,朝代更迭,藩镇擅权,豪强兼并,民不聊生,白骨盈野,若依旧法行事,难以拨乱反正,养民固边。故我请诸君分曹献策,再集诸君之策论订立规制,欲从新年起施行,今日各司照自身分管逐条陈述,有利弊、难处尽数明,议定后颁行全境,一体遵行,不得推诿。
「谨奉王上谕令。」
「农为根本,张昭敏,你既为营田使、兼领户曹,你先开头吧。
「是。」
张昭敏出列,从袖中拿出陈条,举止显得十分端重审慎。
他并非因为畏惧萧弈威严,而是如今此间议事,风气务实严谨、分毫必究,人人不敢轻忽。
「乱世田制崩坏,天下皆乱象,而汾阳军于两年间清田、授田、定税,已核汾、沁两州八县之田册粮产,清查豪强隐田一万七千余亩,荒田、滩涂、盐碱地尽数分类入册,累计安置流民四千余户。今旧弊已除,当顺势改制,再行深耕,我有五策,一则,劝农户弃单种薄耕之旧俗,以粟、豆、麦三年轮作,官仓储备良种,供给农具;二则,凡授田耕满三年且完税者,转永业田,以安民心,弃耕惰耕者降等计税,荒废两年则收回另授;三则,官营铁坊,制造农具,曲辕型、耧车、水车等岁岁增补,聘匠户专司改良、修造,选勤耕能手为劝农师,巡乡教习;四则,设官营工坊,加工农户之桑麻、果品等为织绸、制干货,稳农户岁收;五则,设平采署,不强制采粮而为农户托底,每岁粮商出价高于采价,农户可自发卖,一旦粮商压价,官府按底价籴粮。」
农政之事,萧弈放心交由张昭敏一步一步慢慢改良,他能提出的无非是改良农具、四处寻找良种,增加亩产。
而有鉴于宋朝严重的土地兼并,萧弈还就此事与李p反反复复讨论了很久,把土地问题的担忧尽数描绘,要求李p在改革之前就考虑周全。
「明远兄,你可有补充?」
李p点点头,出列,以四平八稳的语气开口。
「凡定立规制,不可不虑长远,方方面面须早早考虑,诸如,官户广占膏腴、荫田免赋,差摇尽压编户;州县吏胥与乡绅交通,诡名挟户,隐漏田亩,侵吞荒芜;若遇年景不佳,涝旱,蝗虫,而豪强放重利,小民典田鬻产;分划田地若不抑兼并,百年则致富室田连阡陌、细民无寸土可耕,如此种种。故当自今起,无论文武官员勋贵豪强,自有田地一律缴税;禁止土地拆分挂靠,一经查实,田亩充公,徒二年,包庇里正流放;地籍三年一复丈,十年一大丈,毋令地方怠法废事;严禁跨州县购地,凡永业田,允许传承,佃租,不许一次全部典卖,以防农户失地――――」
暂时来看,当今天下多的是荒地,完全没有抑制兼并的必要,而应该给文武勋贵们免除税赋,以收买人心,待平定乱世后,再回过头来慢慢收拾。
但萧弈认为不然,若一开始不能立纲陈纪,为长远考虑,等到尾大不掉就晚了。届时,才扫平了跋扈武夫,便发现中枢已为地主豪强之利益所裹挟,渐致重积难返。
他两辈子都没有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也不是能制定出完美制度的聪明人。但有一桩,他心怀恐惧,且鉴于宋朝之弊,因此严苛地逼迫麾下的谋士,不断抠细节,建立制度。
一开始不够完善,无妨,他可以一直盯著,不停调整。
农政固本议定,接著便是财税改制。
王溥一开口,几乎就是一封官面文书。
「四海鼎沸之祸乱不独起于甲兵,更根于赋法淆紊、权豪恃私,勋贵浮屠广享蠲免,州县私立苛捐,军需征敛漫无定规,民不堪命,当明令厘定本镇之制,尽罢诸镇私设杂捐科配,帅府惟存田赋、商税二端,此外不许分毫横取。」
如此化繁为简,旁人听得皱眉,萧弈却是不自觉点了点头。
身在当世,他才理解为何朝廷的收、支都越来越复杂。武将治理一方,为了军费,巧立名目,各种税收花样极多,同时,花销无度,各种支出也极是繁冗。
王溥又道:「田赋以地力高下分等科征,上等膏腴,十取一;中等平田,十五取一;
新垦荒畴,悉予蠲免,以劝耕垦。商税统一定制,凡行商贩货,三分取一,农家自产,零星鬻卖,一概免征。」
「徭役亦当革旧,百姓若力有不逮,当准输粮代役,凡耕耘收获农忙之时,一概停征摇役,保全农本。至若蠲免优恤之条,更当一洗积,国中更无特赐免税之阶层,武臣官吏、衣冠士族、乡曲豪强、寺院僧道俱依律输纳,一体均平:惟鳏寡孤独、残病贫弱无恒产者方许豁免,以示矜恤――――」
如此,税制初立,哪怕后续还有调整,可至少已在有意识地杜绝冗费之弊。
大堂上,端上了炭盆,薪炭烧得通红,渐渐又暗下去,裹了层厚厚的灰。
从天光大亮议论到夜幕降下,诸谋士依次议论。
举才、教育、官制、民生、乡里,总之是依著河东节度治下的方方面面,革立新。
此外,萧弈早晚还要对军中顽疾动刀子,只是不急于一时。
无论如何,年节刚过,他便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对治下的治理――――
数日之后。
萧弈微服私访,混在长街的百姓当中,看节度使府张贴告示。
或许是因为筹备得太多,他心中多少有些忧虑,最担心的是新政触动一些将官的利益,还考虑到他久离汾州是否不再被军民接受,想看看百姓对政策是否有不理解之处,或是自己有何考虑不周全的地方。
所幸,当官告在榜上展开,百姓们完全看得懂施政者是否在乎他们。
「河东节度府谕、汾沁二州八县,军民人等知悉!新元肇始,革除积弊,颁行新政,含田亩、赋税、农桑、徭役、商税、抚恤诸条,今榜示通衢,晓谕万民!」
人群涌动,人们踮脚倾听,神色各异。
惊疑、警惕、审慎。
之后表面松动,渐渐绽出欣喜。
七嘴八舌的议论,此起彼伏,夹杂著各种方,让人听不清晰,直到渐渐汇聚成一种声音。
「好!」
「好!」
「还得是自家节帅,念著俺们这些起家时的父老――――」
「乡亲们!各归家告知乡里,萧节帅回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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