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朝廷是否愿意鼎力支持?」
「我有一番长篇大论,萧郎可愿细听?」
「但说无妨。」
王朴再次往袖子里一掏,这次却是掏出一幅大地图。
他将地图平铺在大堂,跪坐下来,左手挽著右手的袖子,指点了两下。
「萧郎可知,北方雄城当中,哪两座最为坚固难攻?」
「幽州、太原二城。」
「那幽州与太原二者之间,何者更难攻取?」
萧弈不假思索:「当然是幽州。」
他大概知道些历史,宋朝一直没能收复燕云,那就是没有夺下幽州,而太原则是被攻克了的。
那么难和易,早已有历史定论,无需多想。
然而,王朴闻,朗声大笑,摇头不已。
「萧郎谬矣!」
「有何谬误?」
「且坐。」王朴侃侃而谈,道:「世人皆以为伪汉弱小、契丹强盛,理应先易后难、
先灭北汉,然而陛下心中,自有一盘扫平天下的宏大棋局。当先收复幽燕山前之地,再图平定伪汉。」
萧弈轻笑一声,道:「原来你是为阻我攻伐伪汉而来。」
「非也,我问你,攻太原,则契丹必救伪汉,若攻幽州,伪汉可会出兵援契丹?」
萧弈摇了摇头。
王朴又道:「契丹主久居漠北,素来将幽燕之地视作边陲赘土,加之占据幽云时日尚短,尚未将此地彻底同化,纳入固有疆土,而幽云百姓久念中原汉家衣冠,屈居辽人统治、隐忍多年,日夜翘首期盼王师北伐,重回中原,民心所向,攻之必顺,若拖延时日越久,百姓渐习辽俗、淡忘中原,日后只会难上加难,而伪汉国中无论是何派系,本心皆为自立。此为幽云之所以宜先攻、易攻,而伪汉宜缓攻、难攻。」
说到兴起,他指点著地图,沿著太行山脉,手指往下一划。
「看大局,燕云十六州以太行山为界,分山前」、山后」之地,幽、蓟、瀛、
莫、涿、檀、顺七州居于太行山东南,是为山前七州;剩余九州居于太行山西北,是为山后九州,中原失山后,尚有雁门关天险可守,而失山前七州,河北再无藩屏,辽阔平原无险可依,辽骑可直驱南下,兵临黄河!此山前七州之所以必须最先收复之理,一旦收复,可斩断伪汉左臂外援,届时以符彦卿大军出飞狐口、天井关,联合你与李筠南北夹击,平定太原易如反掌!」
「再说时机,看似先攻幽云是舍易取难、直面强敌,实则今契丹主耶律z昏聩怠政、
耽于享乐,内政纷乱,契丹军在幽云守备空虚;而伪汉看似孤悬河东、势单力薄,却视大周为仇,沙陀军久经战阵,战力强横,强攻北汉,必损耗我军大量精锐,即便侥幸拿下河东,也是兵疲将乏、无力再抗衡辽国。」
「最后说战略,一月之前,陛下已下诏,徵调徐、宿、宋、单数州丁夫数万,疏浚汴河,再征滑、毫二州民夫万人修浚五丈河,引水入定陶、汇济水,打通青、水运,并疏通蔡河,连通陈、颍水路,以举国之力疏浚河道,不仅为民生漕运,也为北伐,届时水陆并进,先赴沧州,打通沧州至幽云全线水道,于干宁军以南安营筑寨、修缮堤防,开设三十六处水口,省去陆路行军劳顿,养精蓄锐、蓄势待发,直抵瀛、莫二州,兵临辽境腹地,以雷霆之势直扑幽云,何愁不胜?!」
王朴说到后来,豪情洋溢,手舞足蹈。
萧弈久久沉默不语。
一直以来,他都小觑了郭荣。
他出身太低,站的位置也太低,眼界受限,之前确实没看明白郭荣的雄才大略。直到如今彼此地位趋近、能够平视,他开始像郭荣一样考虑问题,能够参与主导天下大势,才切实体悟到郭荣的格局与眼界。
还有,他一直是「由果及因」,用宋王朝的上限来定义郭荣的能力,今日才知郭荣的胸襟远见、战略格局远胜赵氏兄弟。
若真让郭荣推行这个战略,往后三百年的天下形势将大有不同。
换之,他一直遗憾宋王朝没能做到的事情,郭荣的布局是有可能做到的。
至少眼前的战略,萧弈是服气的。
王朴目光灼灼,直视他双眼,问道:「现在再论,萧郎认为,当先取山前的幽云,还是先攻伪汉的太原?」
萧弈没有嘴硬、逞强,坦然颔首,道:「不论从战略大局,还是从攻守难易来说,当先收复山前幽云之地,才是平天下的上策。」
「好!」
王朴抚掌称赞,面露欣慰,笑道:「仅此一,便知陛下从未看错萧郎。臣受命启行之前,陛下与我私论朝局,朝野内外多非议萧弈心怀异志、拥藩自雄,朕却知他往日忠心护主、扶立嫡嗣,皆出自公心,其人症结非是欲叛,心中未肯全然信朕罢了」,陛下笃定,待到四海安定、天下太平之日,必能令你冰释疑虑,倾心顺服。」
萧弈抬手止住,道:「闲话不必说,文伯兄此来,具体有何目的?」
「夏税。」
王朴也干脆,直道:「陛下对萧郎并无苛责,唯望汾、沁二州依制输送夏税,为天下藩镇立范,毋使朝廷为难。此项税赋当尽数用以疏浚河渠、筹济北伐粮饷,图谋收复幽云。待来年开春,便可整旅北向,陛下心中始终期盼北定幽州之时,能与你并肩作战,收复中原旧土。」
「如此说来,我也不能攻太原了。」
「最多半年,水路便可疏通,又岂不能再等一等?」
萧弈沉吟不语。
王朴有些催促道:「萧郎到底还在顾忌什么?你我私交莫逆,可知当年先帝踌躇于储位之时,我为何舍郭三郎而执意辅佐当今陛下?因我早见陛下胸藏万里山河、身负雄才大略。恕我直,你与三郎有任侠气而无帝王气概,虽每有发人深省的高见却无统筹全局、
平定天下的成套方略与远见,论安邦定国、扫平乱世,终究是陛下才可以肩负,他早已定下宏图,十年定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话到这里,反而让萧弈更笃定了。
原来,郭荣还自以为有三十年,怪不得如此自信包容。
他干脆不再遮掩,直率道:「我确有顾虑,我知他寿短福薄、天不假年,来日一旦猝然崩逝,皇权旁落,雄图大业不过一场空。」
王朴神色一变,问道:「此语,是陈抟所?」
萧弈不答。
「唉。」王朴摇头感慨,道:「你竟笃信这等虚。」
「多无益,来日便知。」
「我只看今日。」王朴郑重道:「当今乱世,定天下、养百姓、致太平」为第一要务,还请萧郎尊奉朝廷、完税尽职,至于来日――――若有来日,我私以为,乱世社稷不以血脉定正统,唯以公义得天下。尽于此,偏师攻太原,或齐力攻幽州,请王上决断。」
说罢,他深深一揖。
一番话里那不曾明的意思,萧弈也听懂了。
萧弈看向铺展在大堂的地图,仿佛看到了青史原本的走向一郭荣的宏大战略终究没能被赵氏兄弟贯彻下去,先收太原而再无力收复燕云,落了下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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