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案上铺展著许多张地图,关隘险道、粮草囤地、敌军方位标注得密密麻麻,案角,情报卷宗撂得层层叠叠。
萧弈目光专注,手中炭笔龙飞凤舞,口中念念有词。
「刘承铣践祚,以郭无为任枢密使;卫融、郑珙、赵华拜同平章事;张元徽授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统辖伪汉野战主力;李存瑰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典掌禁军,宿卫太原。」
顷刻间,再一次把地图上太原城内写得密密麻麻。
他视线下移,标注太原城外的敌军布防。
「蔚进统马步军八千,扼团柏谷;卢赞领步卒两千,守子洪口,戒备沁州出兵太谷,与团柏谷特角相应;张晖以步骑两千五百镇交城,兼守凌井隘;北面门户石岭关,石光赞率兵四千驻守;耶律冲所携契丹骑兵驻于关外。」
边默念边写,很快绘制成了最新的伪汉驻防图。
看起来密不透风。
萧弈盯著思索的时候,吕小二、萧远相继入内,轻手轻脚地把更新的情报放下,不敢打搅他,复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萧弈从地图上移开目光,只见新来的情报正放在北汉递来的那封《大汉皇帝遗汾阳军萧节度使书》的上方。
刘承铣那封书信内容荒谬,用心却颇险恶。
「昔兵戈构乱,朕尝陷身俘执,羁系行间,公存好生之仁,施以宽赦,恩存肺腑,朕耿耿未忘,每念旧德,常怀慨然。窃惟汉、周积世仇,先帝举义河东,志存复汉,朕嗣守一隅,虽地狭民寡,不敢忘祖宗陵庙,绝不屈膝偷生以事周,此举国文武之同心也。今中原鼎沸,柴氏虽据汴梁,得国不正,根本不固,四海不服,公拥精甲、据重地,威名震于四海,智勇雄姿,久为天下所仰,当乘时立极。朕愿定远图,若公振袂自立,建号称制,愿结为叔侄之国,尊公为长,汉为藩辅,自此两国同心,合势并力,悉出精锐,共伐中原,扫柴氏之奸逆,清寰宇之纷乱,共建万世之业。天道无常,唯德与力,书尽愚怀,伫候回音。」萧弈自从收到这信,就没理会过。
此时拿起刚到的情报,第一封写的是「谍探禀,伪汉多发细作潜潞、晋、解等州及开封,肆造浮谓王上欲谋自立,与伪汉缔盟,合兵进窥中原。」
他微微嗤笑,再看下一封情报。
「探骑报,伪汉分遣使者南下江南、蜀地、吴越、南平、南汉诸国,通告新君践祚,声大周必将北攻太原,邀约各方审察时势,兴兵中原。」
看罢,萧弈目光转回地图,只见大周版图中,陇西还有四个州如今归后蜀所有,郭荣若打算北伐幽云,当清理一二。
要考虑得太多了。
以前打仗,他只要奋起武勇、冲锋陷阵;就算在两淮,前期的调度工作也是已经完善了的,他接手后只负责打胜仗;如今不同,是需要由他发起一场举国之战。
除了敌我形势、情报,案上还有粮秣调度、民力徵调册;文武僚属的战守策论;各藩镇以及朝中官员递来的信件分析。
同时,王朴还留在汾州,等待萧弈的决断。
各方利害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思来想去,要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
忽然。
萧弈骤然出手,横扫过帅案。
「哗」一连串的响,满案的地图、表报、书信、策论坠落,纸张四散,落了一地。
他不再看这些,大步推门出堂,抬眸远眺远处的绵延山峦。
疲倦的双眼顿时放松下来,恢复了清明。
那些已经被他记住的一切信息全部被他从脑海中摒弃。
如何决断,不能随众议摇摆,不能因敌人变故冲动,不能受中枢的指令牵制,真正该遵循的是自身的步调。
胸中既有定策,万般皆不可扰。
新政如火如荼,眼下正是验证改革是否有成效之时,今秋粮产颇丰,当对伪汉用兵,又不能孤注一掷,而郭荣「先平幽云、再取河东」的战略确实格局宏大、眼光高明,他却不能一味坐等朝廷动兵,需保持自身的节奏,以战练兵,蚕食河东,扩大地盘,一步步增强实力,同时削弱伪汉国力。
总之,不冒进、不保守,每一步决策考虑的该是符合当下的实力。
思虑既透,萧弈杂念尽消,下令道:「请明远兄来。」
每当决断大事时,聚众商谈往往因人多口杂议不出结果,更多是为看清每个人的立场、想法。真正定策时,反而只需与核心谋主敲定即可。
这次,萧弈见的是李防,因为他看中李防在聚议时提出的看法。
很快,李防赶来了,手里还捧著一卷文书。
「看来,王上心中已有定计了。」
「明远兄手中所持何物?」
虽有军国大事待定,两人的心境却已十分平和,见了面,脸上都带著些轻松的笑意,调侃了两句。李防道:「我观王上自从见过王朴之后,似心有踌躇,想必认为王朴身负远略,我辈仅能逞些许小智。故我虽才薄识浅,愿为王上详述王朴如何辅佐天子筹定「先取幽云、底定天下』的方略。」「明远兄误会了,此事是我没能著眼天下,非明远兄智计不足。」
「非也。」李防道:「看似是眼界格局之别,不过是难易取舍之道而已。」
「愿闻其详。」
「今上继位之初,自忖一人之智难得周全,广集群臣廷议,询以治国之术、削平割据之策,我手中所携的就是王朴所上《平边策》。通篇宏论,要旨可一蔽之一「凡攻取之道,从易者始』。自古用兵,以多攻少、以强击弱,不外如是。伪汉看似疆域褊狭,然沙陀劲卒尚在,太原根基深固,乃「势弱而力强』;契丹看似强盛,疆域广袤,而幽云之地布防单薄,实为「势强而力弱』。王朴身居朝堂,纵观海内,看明了这一层虚实强弱,如此而已,不足为奇。」
萧弈问道:「我们呢?」
「我们不必妄自菲薄,暂时而,只论河东一隅即可。」李防道:「攻略河东,无非也是「攻取之道,从易者始』。」
「有道理。」
闻,萧弈会意一笑。
两人再拿出地图,指点著议论战略,已恢复了自信与笃定。
战略不急不缓,从容推进。
这一次,李防不需要陷在旁人的叫嚣声中,侃侃而谈,挥斥方遒。
「愚以为经略河江,当循步步蚕食之战略,先廓清外围,故当谋夺岚州,取岚州又该取石、宪二州。石州与我军相邻,地处吕梁腹地,濒临黄河,为晋西咽喉,伪汉粮赋重地;宪州地处三州枢纽,管控楼烦、天池等险要谷地;岚州更是北接边塞、南连太原,据之既可封堵西北边隘,隔绝契丹来路,又成为西进、北上的前沿据点,锁死太原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