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刚鬣一边说一边连连摆手,那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身前拼命地摇晃着,手掌上的老茧在空气中划出呼呼的风声。
他的脸上全是惊惶之色,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猪鬃一样的眉毛往下淌,淌进了眼睛里,刺得他直眨眼睛,但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林竹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平静得像是刚才说的不是杀一个准圣,而是杀一只鸡。
“我没在开玩笑。”
林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确切来讲,是我在后面放冷箭。”
他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猪刚鬣。
“你负责去抢劫。”
猪刚鬣听到这句话,整个猪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盆冰水从他的天灵盖灌进去,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淌,淌过他的五脏六腑,淌过他的四肢百骸,最后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脚底板,让他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张狰狞的猪脸竟然显出一种近乎惨白的颜色来。
“抢——抢劫?”
猪刚鬣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您让我去抢乌巢禅师?去抢一个准圣大能?”
他的声音在洞厅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荒诞到极点的错愕。
“我这——”猪刚鬣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两只布满老茧的肥厚手掌,再抬起头来看林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活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离谱的事情,“我这不是去送死吗?这就像——这就像——”
他结巴了两下,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恰当的比喻。
“这就像让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婴儿去掐死一头成年老虎!”
猪刚鬣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是我不愿意干,是这根本就干不了啊!那乌巢禅师是什么人物?一百万个我加在一起都不够他打的!”
林竹听完这句话,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自信点。”
林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是不够他吹口气。”
猪刚鬣当场噎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林竹的话,但他张了半天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发现林竹说得一点都没错——一百万个他加在一起,确实不够乌巢禅师吹口气的。
林竹看猪刚鬣不说话了,便收敛起脸上那丝调侃的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石桌旁边站定,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跟你说清楚,让你心里有个底。”
林竹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时才有的凝重,“那乌巢禅师,是远古洪荒妖皇帝俊唯一幸存的儿子。
他本体是三足金乌,天生地养,血脉尊贵到你们这些后天生灵根本想象不到的地步。封神量劫的时候,他化名陆压道人行走人间,斩仙飞刀一出,截教大弟子赵公明当场殒命。”
猪刚鬣听到“赵公明”三个字,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在天庭当过天蓬元帅,自然知道赵公明是谁。截教大弟子,通天教主座下第一人,封神量劫中威名赫赫的超级强者。这种级别的人物都被乌巢禅师杀了,那他猪刚鬣算个什么东西?
林竹没理会猪刚鬣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乌巢禅师的真实实力,比如来佛祖强了不是一点两点。”
林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是几个如来佛祖加在一起的存在。他也是西天的镇教强者之一,论地位论实力,在西天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拨。”
猪刚鬣本来就胆小,这一听吓得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干净净。他那张猪脸上的惨白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简直像是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一样,白得透着一股死灰。
他的两条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膝盖互相碰撞着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然后他的脚一软。
猪刚鬣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像一摊烂泥一样往后倒去。他那圆滚滚的身子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激起了一片灰尘。
他就这么瘫在地上,两条腿岔开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脊背佝偻着,粗壮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九齿钉耙也滚到了一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
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早就不怕死了——而是对一种远比自己强大、远比自己可怕的存在所产生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猪刚鬣的心思在飞速地转动着,每一个念头都在他的脑子里翻涌碰撞,撞得他头痛欲裂。
他在想,乌巢禅师是准圣中的超级强者,是妖皇帝俊的儿子,是杀过赵公明的狠人,是比如来佛祖还强好几倍的存在,是西天的镇教强者。而林竹要他去抢劫这样的人。
不,不是抢劫。林竹说的是——杀了他。
猪刚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是被吓破了胆的野狗发出的声音。他的心思在动摇,在剧烈的动摇。
那种对强者的恐惧,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从远古洪荒时代就流传下来的对至强者的敬畏,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他刚刚燃起来的斗志。
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因为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而面对那种级别的存在,恐怕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他已经产生了退怯之意。
他觉得自己刚才答应得太快了。什么“干他娘一炮”,什么“支棱起来”,什么“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这些豪壮语在林竹说出“乌巢禅师”四个字的时候就全都变成了笑话。
就像一个人站在平地上说要攀上一座小山,结果一抬头发现面前耸立着的是一座插破云霄的万丈高峰,那种被瞬间击垮的无力感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林竹居高临下地看着猪刚鬣瘫在地上的样子。
他没有弯腰去扶,也没有开口安慰。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低头俯视着坐在地上的猪刚鬣。
夜明珠的光芒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另半边脸则被照得轮廓分明。
“害怕了吗?”
林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一阵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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