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皱着眉头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笑容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
“时来天地皆同力。”
林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猪刚鬣,你运气挺好的。”
猪刚鬣站在林竹身旁,扛着九齿钉耙,顺着林竹的目光朝高老庄的方向看去。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只看到一片山峦起伏,只看到山脚下那片灰扑扑的庄子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林竹。
“狱神阁下,您在说什么?什么运气挺好的?”
猪刚鬣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林竹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笑了一声,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林竹没有跟猪刚鬣多解释,直接带着他往浮屠山方向走。
两个人的脚程都不慢。林竹脚下踩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云雾,衣袂翻飞间身形飘忽,一步跨出去便是数十丈的距离。
猪刚鬣扛着九齿钉耙跟在后面,他虽然身材臃肿,但好歹也曾是天蓬元帅,驾云的本事还没全丢,脚下踩着一团黑乎乎的妖云,勉强能跟上林竹的速度。
一路上猪刚鬣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竹刚才说的那些话。乌巢禅师是三足金乌,是妖皇帝俊的儿子,是杀过赵公明的狠人,是比几个如来佛祖加在一起还强的存在。
而他们现在要去做的,是在这位超级大能的眼皮子底下抢东西。
猪刚鬣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在转筋。
但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他心里清楚,回头也没有路了。回高老庄等着唐三藏过来,然后去西天成佛——那是林竹给他的另一个选择。但那个选择对猪刚鬣来说比去送死还难受。
成佛?成什么佛?给西天当狗当了五百年,最后还要感恩戴德地去当人家的护法伽蓝,这种佛他猪刚鬣不稀罕。
两个人一前一后飞了约莫半个时辰,猪刚鬣远远就看到浮屠山那边亮得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炽烈到了极致的金色,像是有一千个太阳同时在那座山上燃烧。
光芒从浮屠山的山顶喷薄而出,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所过之处云层被烧成了赤红色,天空被烤得扭曲变形,连空气都在那光芒的炙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猪刚鬣隔着老远就被那光芒刺得眯起了眼睛,抬起粗糙的大手遮在眉骨上,努力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但这一看,他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两条腿僵直得迈不动步子。
他看到了一座山。
不是浮屠山,而是一个比浮屠山还要高的东西。
那是一尊巨人。
那巨人的身躯高达十万丈,十万丈是什么概念?浮屠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小土包,山顶的云层只够到他的腰际。
他的身形魁梧得不像话,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山峦雕琢而成的,线条粗犷而暴烈,充满了远古洪荒时代才有的那种蛮荒气息。
他的皮肤是青黑色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他的皮肤上缓缓蠕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但最让猪刚鬣肝胆俱裂的,是那巨人的脖子上方。
那里没有头。
只有一个平整的切口,像是被什么锋利到了极点的东西一刀斩断的。
切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煞气在翻滚涌动,那煞气浓烈到了近乎实质的地步,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切面上熊熊燃烧。
而在那切口的上方,有两团更亮的光芒。
那是他的眼睛。
不,那不是眼睛。那是他用胸膛上的双乳变化而成的双目,两颗巨大的眼珠子镶嵌在胸肌上,散发着赤红色的凶光。
而在肚脐的位置,一张巨大的嘴巴正在缓缓开合,每一次开合都会喷出一股黑色的煞气,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在翻涌滚动。
远古洪荒超级大巫,战神刑天。
猪刚鬣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以前在天庭当差的时候,曾经在藏百~万#^^小!说的古籍里看到过关于刑天的记载。那些泛黄的竹简上用工整的篆书写着: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
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寥寥几十个字,读起来不过是远古洪荒的一桩旧事,但此刻亲眼看到这尊十万丈的巨人站在面前,猪刚鬣才明白那几十个字里藏着的是什么样的恐怖。
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猪刚鬣一眼。
“别愣着。”
林竹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上来。”
猪刚鬣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嘟一声闷响。他抬起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的腿,咬着牙跟了上去。
越靠近浮屠山,那光芒就越刺眼,温度也越高。空气被高温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晃来晃去,像是隔着一层被烧红了的琉璃在看东西。
地面上所有的植被都已经被烧成了焦炭,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草皮变成了灰白色的灰烬,被热风一吹就扬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猪刚鬣全身的毛发都被烤得卷曲起来,散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他的皮肤上开始渗出一层油汗,那层油汗刚冒出来就被高温蒸发掉,在他的皮肤表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但林竹似乎完全不受这些影响。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着浮屠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来看风景的。
猪刚鬣气喘吁吁地爬到他身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那张被烤得通红的猪脸,顺着林竹的目光往浮屠山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他又看到了更让他绝望的东西。
在刑天那十万丈身躯的上空,悬浮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金色袈裟的僧人,身形消瘦,面容清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修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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