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坐回床边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塌下来。烛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细密的纹路。二十岁的年纪,脸上的沧桑却像是活了半辈子。
“其实……”
她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一开始是因为我要自杀,他才把我关在这里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唐三藏,又低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跑出闺房的时候,是铁了心要死的。他把我从井台上拽下来的时候,我还在挣扎,咬了他的手,骂他多管闲事。”
高翠兰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我带回这个小院,锁了门窗,守在外面。我在里面哭了两天两夜,他就在外面守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他给我端来一碗热粥,说让我先吃点东西,有力气了再决定要不要死。”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他说因为他看见我跳井的时候,觉得我不该死。”
唐三藏坐在高翠兰闺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高翠兰身上。高翠兰坐在床沿边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低着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高太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出个儿子来。三个女儿,大的叫香兰,第二的叫玉兰,最小的叫翠兰。
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嫁得好,给高家赚了不少聘礼银子,高太公脸上有光,逢人就夸两个女儿争气。轮到小女儿翠兰的时候,高太公打的是另一副算盘。
他不想把翠兰嫁出去,想招个上门女婿回来。
高家的田地不少,庄上的产业也多,但高太公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请长工又要花钱,招个上门女婿正好,又能干活又不花钱,还能给高家延续香火,一举三得。
高太公让媒婆到四邻八乡去放消息,说高家要招上门女婿,不要聘礼,只要人老实肯干活就行。消息放出去之后,来应征的人不少,但高太公一个都没看上。
有的是长得太丑,高太公觉得丢高家的脸。有的是身子骨太弱,干不了农活。有的是开口就要工钱,说上门女婿也得算工钱,高太公当场就把人轰了出去。
就这么挑挑拣拣了大半年,高太公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姓猪的年轻人自己找上了门。
这年轻人长得壮实,膀大腰圆,一双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他说自己是外乡人,家里遭了灾,只剩他一个人,想在庄上找个活干,管吃管住就行。
高太公一看这人老实巴交的,身子骨又结实,当场就动了心思。他把人留在庄上试了三天,这年轻人干活确实卖力,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高太公越看越满意,没过几天就把婚事定了下来。
高翠兰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妖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爹爹说他是个老实人,让我嫁给他。我说好。”
成亲那天,高老庄张灯结彩,鞭炮放了整整一个时辰。高太公笑得合不拢嘴,心说这下可捡到宝了,一个不要聘礼的上门女婿,干活又卖力,以后高家的产业就有人继承了。
宾客们推杯换盏,场面热闹非凡。
新郎官也喝了不少酒。他本来酒量不算差,但架不住庄上的人轮番来灌,一个接一个地敬酒,喝到后面脚步都有些踉跄了。
高太公在旁边看着,不但不拦着,还一个劲儿地劝酒,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多喝几杯怕什么。
结果新郎官喝到一半,酒劲上头,法力压不住了。
唐三藏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高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继续说下去。她说当时新郎官的脸开始变形,鼻子往前拱,耳朵变大,皮肤上长出了一层黑毛。
满堂的宾客全都吓傻了,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高太公当场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裤子都湿了一片。
那猪妖也知道自己露了相,酒醒了大半,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从那天起,高老庄就炸了锅。
庄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妇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聚在井台边上,一边搓衣服一边说闲话。有的说高家招了个妖怪女婿,肯定是因为高太公平日里缺斤短两遭了报应。
有的说高翠兰肯定早就知道新郎是妖怪,不然怎么别人都不嫁偏偏嫁给他。还有的说得更难听,说高翠兰跟那猪妖早就有了苟且之事,不然那猪妖为什么偏偏挑高家上门。
这些闲话传到高太公耳朵里,高太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高太公在高老庄当了几十年的家主,最看重的东西就是脸面。他在庄上说一不二,走到哪里都有人低头哈腰地叫他一声高老太公。
现在倒好,全庄的人都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说高家招了个妖怪女婿,说高家的门风败坏。高太公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高太公不敢找猪妖算账,他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女儿身上。
唐三藏的目光落在高翠兰的手腕上。
高翠兰的衣袖稍微往上滑了一些,露出了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虽然已经愈合了很久,但疤痕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高翠兰察觉到唐三藏的目光,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的疤痕。
唐三藏没有追问,但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高翠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高太公觉得女儿给高家丢了脸,丢了高家的颜面,嫁不了人了,留在家中也是赔钱货。他暗中给女儿塞了一条白绫,让女儿自行了断。
高太公说得很直白,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活着也是丢人现眼,还不如死了干净。你要是死了,老夫还能说你是病死的,好歹给高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高翠兰接过白绫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她看着父亲的眼睛,想从父亲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不忍,但她什么也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