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脸色的变化很明显,刚才那股居高临下的冷意之中,又多了一层明显的不悦。他看着高太公,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不满,又像是厌恶。
“你的女儿找了什么样的女婿,这个女婿能不能上门,还不是你说了算?”
唐三藏的声音冷了几分,“难道你这做父亲的一点都不知道?女儿嫁得不好,你当爹的也有责任。你现在咒女儿该死,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高太公却露出了一个冷笑。
那笑声听着让人浑身不舒服,里面对女儿的嫌弃和厌恶毫不遮掩:“长老说得倒是轻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夫懂这个道理。
但这盆脏水不但没泼出去,还往自家门口泼,这叫什么事?还不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女儿倒霉,养她这么大的养育之恩全当喂了狗。老夫疼她还不如疼条狗,狗至少还会看家护院,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嫁不了人了,还能有什么用?”
高太公越说越来气,唾沫星子又开始飞溅了:“现在倒好,就因为这倒霉女儿,那猪妖霸占了后院,把老夫的后院当成自己的窝了。老夫在庄上一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高家的颜面全让她给丢尽了!老夫只盼她早点死,跟那猪妖一起滚出高家,省得碍老夫的眼!”
唐三藏慢慢捏紧了拳头。
他的手指关节一根一根地收紧,发出格格的响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节,整只手的力量感比庄上打铁的汉子还猛。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也在突突直跳,嘴角往下撇着,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脸上已经有了暴怒的意思。
孙悟空在旁边看到唐三藏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着唐三藏这么久,见过唐三藏发脾气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唐三藏气成这样。
上次遇到那几十个匪徒的时候,唐三藏虽然也动了手,但那是一种冷静的处理方式,打完还念经超度,不像现在这样,是真正的暴怒。
他心说这下麻烦了。唐三藏要是真发起火来,就算如来佛祖亲自来了也拦不住。这高太公虽然可恨,但终究是个凡人,唐三藏要是把他打死了,这取经路上又得多念好几天往生咒。
但唐三藏终究是唐三藏。
他深吸了一口气,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知道,高太公固然可恨,但他只是普天之下男尊女卑的一个缩影。
在大唐,在高老庄,在无数个地方,无数个家庭里,女儿都是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嫁得好就是光宗耀祖,嫁得不好就是家门不幸。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不是打一顿就能改变的。
他如果现在把高太公打死了,固然痛快,但那就真成杀人魔了。这种人虽然可恨,但灭之不尽,只能循循善诱。
唐三藏闭上眼睛,默念了两遍心经,把心里的怒气压了下去。他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的暴怒之色已经消退了大半,但还是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沉。
他转过身,对孙悟空招了招手。
“悟空。”
唐三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去后院,会会那猪妖。”
孙悟空站直了身子,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了下来,扛在手里掂了掂。他已经听明白了,这猪妖在高家当了三年上门女婿,虽然囚禁了高翠兰,但从未伤人,庄上的活计也帮着干了不少。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怪。
不过既然师父说要去会会,那就去会会。
唐三藏又转回头来看向高太公,语气冷淡地交代了一句:“你在此等着。等贫僧将你的女儿救出来,你自己好好再想想。毕竟是亲生骨肉,莫要太过无情。”
高太公冷哼了一声。
他坐在椅子上,揉着自己肿得老高的半边脸,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他挥了挥另一只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随便你们,只要杀了那猪妖,别浪费老夫的后院就行。至于那不孝女,她死不死,与老夫何干?”
唐三藏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再跟高太公废话,转身大步往门外走去。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跟在他身后,一双猴眼警惕地扫视着宅院里的动静。
白龙马被拴在影壁旁边的拴马石上,正低头吃着草料,见唐三藏出来,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两人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径往宅子深处走去。
孙悟空边走边在心里寻思,他本来不放心唐三藏一起进去,想着自己变成高翠兰的模样在后院等着那猪妖上门,让唐三藏在外头等着就行。
但他转念一想,那猪妖听着也没多么坏,不伤人,勤快干活,对高翠兰也守礼,这样的妖怪就算见面也不至于直接动手。
再说了,他现在已经是大罗金仙的修为,这凡间的妖怪,谁敢在他齐天大圣面前动手?就算那猪妖真有什么歹意,孙悟空也有十足的把握在他伤害唐三藏之前把他制服。
两人顺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后走,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了一座独立的小院。
这院子比前面的院子小了不少,但收拾得颇为干净。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口盖着木盖子,井台上干干净净的。
院子正对着三间青砖瓦房,门扉紧闭,窗户上糊着白纸,里面隐隐约约透出昏黄的烛光。
唐三藏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没有人应答。
唐三藏又叩了三下,这次叩得稍微重了一些。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过了片刻,一个女子怯生生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是……是谁?”
唐三藏双手合十,声音放得温和了些:“贫僧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途经此处,听闻小姐被困于此,特来查看。”
门内沉默了片刻。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子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芒打量着门外的人。她看上去大约二十来岁,本该是女子最好的年纪,但她的脸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
云鬓乱堆,没有梳理,发丝散乱地垂在肩头。脸上的脂粉早已洗尽,露出苍白的肤色,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显得格外干枯。
她的身子微微佝偻着,腰肢屈屈偎偎,站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一样。
当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女子正是高太公的小女儿,高翠兰。
高翠兰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两个出家人,脸上的警惕稍微消退了一些。她把门拉开了半扇,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说话。
唐三藏跨过门槛走进屋里,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屋子不算大,但布置得颇为讲究。床是红木架子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