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勉强挤出一个难堪的笑,李维的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一直竭力粉饰的成名之路。
但他又不能真的把李维怎么样,只能用这假笑的面具为自己可笑的尊严遮掩一二。
“至于如何转折到我想要的内容——”
李维似无所觉,顿了顿,继续输出道:
“我让纹章官搜集过你成名前写的那八本‘严肃文学作品’……”
皮埃尔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激动的、不可思议的、期许的光。
“老实说,充斥着浅薄幼稚的政治观点,火不起来是应该的。”
皮埃尔眼里的光又黯了下去,嘴角咧开一个自嘲的、自暴自弃的弧度。
“除了那本《妓女芳汀》——它尚且有可取的骨架,是一部值得重新仔细雕琢的作品——当中关于芳汀出卖自己的身体而泰纳迪埃夫妇那两个被宠坏的小女儿正穿着她寄来的新裙子在花园里追逐蝴蝶的情节——这种写法应该是很适合放在这本新书上的。”
“你觉得呢,皮埃尔先生?”
问这话时,李维的目光同语气一般平静。
皮埃尔的肩膀却是轻轻颤了一下,嘴角世俗的弧度被用力抹平,松垮的心气像一根被遗忘多年的琴弦忽然被人拨响。
“您,李维子爵您真的读过那本书?那本《妓女芳汀》?”
皮埃尔的嗓音有些发涩,眼眶也是。
他忽然向着李维走近几步,全然无视了平日里叫他畏如蛇蝎的荆棘领骑士,语气急促:
“芳汀卖掉的头发——我写那一段的时候,对面街角有个妓女每天早上都在梳头。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很漂亮,比王后的浅一些——啊不是,我是说——后来有一天她把头发剪了,卖给假发商人。她拿那笔钱给自己的孩子买了件二手外套,因为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把她写进书里,给她换了个名字,让她死在教堂里。因为我觉得那样更诚实——死在教堂里比被流浪汉从街上捡回去强。”
皮埃尔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生怕被人打断一般,一口气接着说道:
“您刚才说浅薄幼稚——您说得对。那本书里我塞了太多自以为深刻的东西——贫富、道德、正义——我那时候二十五岁,觉得世界是一道数学题,解开一个变量就能得出答案。它活该卖不出去。活该。但芳汀——芳汀不是变量。她是我亲眼看到过的人。她是唯一真实的!”
他的声音在最激昂处忽然断裂,那是肺部存储的空气终于耗尽,像那根遗弃太久的琴弦,因为突如其来的过度使用而断裂。
然后皮埃尔垂下头,又往后退了回去。
李维也没料到这家伙的反应如此之大,愣了片刻,转身走回桌前,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从明天起,你可以在东普罗路斯随意采风——我让人在玫瑰酒馆给你留了一间临街的房。”
皮埃尔接过茶水,眼中那“士为知己者死”的情绪还未彻底酝酿完毕,便又听见李维淡淡地开口补充道:
“我会召李斯特来东普罗路斯,到时候,还是由他来搭档你。”
皮埃尔眼中那点混着感激与野心的光芒一下子被吹散了干净,面皮在尚未完全展开的喜悦中顽强地抽搐,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是我的荣幸,李维子爵。”
李维摆了摆手,将那套版画往前一推:
“带上这些,先出去吧。半个月之内,把小说大纲放在我桌上。”
皮埃尔捧起版画就要往外走,李维却是忽地想起什么,嘴角咧开一丝恶趣味的弧度,叫住了他:
“对了,女主角的名字,叫‘贞德’!”
皮埃尔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躬身应下。
……
房门合拢。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视线落在那位梅林商会执事脸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恩执事,”他开口,语调不高,却让林恩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关于我之前托你考察的——在东普罗路斯建立官方售卖渠道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初步方案了?”
林恩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那套说辞:
“启禀子爵大人,东普罗路斯大部分优质地段都已被军需处划走,梅林商会虽然有些根基,但这种涉及跨国贸易的……需要禅达总部首肯。”
林恩吃准了李维肯定不会让教廷总部插手。
李维安静地听他说完,讥嘲地扯了扯嘴角,冷不丁开口道:
“铺面和仓库,我出。”
林恩的嘴唇半张着,准备好的下一套说辞卡在了喉咙里,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李维。
李维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连续地敲击着:
“我在东普罗路斯有几间铺面,可以转让给梅林商会,仓库也可以签订长期租赁合同。”
林恩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一个商人嗅到机会时本能的反应——但他很快压下了那股冲动,谨慎地试探道:
“少君大人的意思是——产权变更?”
“对,产权变更,”李维端起茶杯,掩去嘴角的冷笑,“但在名义上这些铺子依然挂在谢尔弗名下,你只是替我经营的。”
林恩的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辈子买卖,太清楚这种安排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合作,这是在替李维·谢尔弗打掩护。
至于掩护什么……林恩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但本能地就要推脱。
只是话还没出口,李维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林恩执事,”李维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声响,“不要忘了你来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还是说你觉得你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我想巴斯管事对这个合作会感兴趣的。”
林恩一根筋被两头堵,面色比先前的皮埃尔还要难看几分,却只得恭顺低头:
“请少君大人给我几天时间,与斯瓦迪亚的贸易伙伴取得联系——在此之前,恳请李维子爵替我保密。”
「保密?保密好哇!要的就是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派头!」
李维嘴角愉悦的弧度于是又扩大几分:
“可以。”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林恩知趣告退。
弗洛里安随后走了进来,躬身作禀:
“大人,船到了。”
李维眼中精光一闪,站起身,吩咐道:
“去通知精灵加洛德、丹尼尔、西弗勒斯、埃里克、凯厄斯……”
“所有人再休整一日,我们后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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