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极西冰原的寒流终于越过科什山脉,给东普罗路斯的清晨裹上了一层霜冻。
战地医院前的空地上,渡河而来的六百名军户已整装列队。
他们的皮甲外罩着厚实的羊毛斗篷,马鞍两侧挂满了箭囊和备用弓弦,每个人的呼吸都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喷吐火舌的巨龙。
两百五十多户、近千名刚刚获释的自由民被包裹在这条“巨龙”的身体中央。
男人们牵着“领主李维租借给他们的耕牛”,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平板车厢里驮着成套的耕具和他们不多的家当。
每个人都换了新衣服——格兰杰领纺织女工手中的经纬,化作了千里之外的农户身上第一件属于自由的衣裳。
商队的骡马车队缀在队伍最末,车轴上新涂的润滑油在突如其来的低温中凝成了半透明的膏状,车夫们正骂骂咧咧地用火镰敲打着冻住的轮毂。
更远处,苏拉正带着山地骑士们做最后的巡营,探路斥候一拨拨地往北散了出去。
李维勒马立于队伍最前方,龙马“哈士奇”开心地刨着蹄子,将脚下的薄霜溅成片片冰渣,然后低头舔舐——这算是它一贯的癖好。
最后望了一眼身后这片三色营地和更远处那座仍在建设中的城市轮廓,李维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号角声响起,“巨龙”开始移动。
丹尼尔·波特站在战地医院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书记官和劳役营的新任管事。
他没有多说送别的话,只是在李维策马经过时微微鞠了一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
“叔父托我转告——一路顺风。”
李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丹尼尔的肩膀,看见了更远处的矮坡上两拨冷眼旁观的人马,不由得嗤笑一声。
左边那拨以杰雷马因·萨默赛特为首。
萨默赛特家的二少爷骑着他那匹粟色的斯瓦迪亚平原马,身后跟着七八个帮闲,脸上的表情介于不耐烦与无所谓之间。
右边那拨则以哈里·斯内克为首,声势更众,表情却更加内敛。
见李维目光看来,蛇家少君甚至还微微颔首致意。
李维收回视线,策马离去。
“巨龙”缓缓穿过旷野,马蹄与人声渐渐被地平线吞没。
哈里这才轻轻抖了抖缰绳,策马凑近萨默赛特的二少爷,笑容温润如常:
“杰雷马因阁下,趁此机会,我们聊聊?”
杰雷马因正要点头答应下来,却见两骑快马从东边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披着蓝天鹅的罩袍,胸甲上烙着萨默赛特家族的纹章,在晨光中泛着冷冽。
两人在杰雷马因面前勒住马,其中一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然后快速起身,附到杰雷马因耳边低语道:
“二少爷,大少爷命您即刻前往德瑞姆见他,不得耽搁!”
杰雷马因脸上的不悦凝固成了铁青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在萨默赛特,大哥的命令就是父亲的命令。
杰雷马因攥紧缰绳,匆匆向哈里甩下一句“族中有急事召唤”,便调转马头,不敢再去看对方玩味的脸色,朝德瑞姆方向疾驰而去。
那几个帮闲也慌忙策马跟上,马蹄声乱糟糟地远去了。
而那名蓝天鹅骑士转向进退两难的弗朗顿·乔纳森与格列佛的纹章官,语气平淡地点了点头:
“少君大人有令,二位可以返回布雷诺了。”
弗朗顿如蒙大赦,拉着纹章官朝这名骑士深鞠一躬,随即翻身上马,沿着李维队伍留下的车辙印,飞快地追了上去。
另一名蓝天鹅骑士没有下马,横过马身,下巴微抬,看向哈里·斯内克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
“哈里子爵,少君大人托我转达一句话——斯瓦迪亚的大好疆土近在眼前,少君大人期待与您会面于德瑞姆,而非东普罗路斯港。”
哈里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蓝绿色眼睛里的光芒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含笑点头:
“请转告多克琉斯,斯内克家铭记此番盛情邀请。”
说罢,他主动拨转马头,带着身后一行人朝另一个方向缓缓离去。
……
“李维子爵!李维子爵——等等我们!”
往布雷诺方向的道路上,弗朗顿·乔纳森二人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李维。
李维勒住马,回头看着这两人气喘吁吁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怎么?杰雷马因阁下突然想通了?”
这种小孩子置气的伎俩,除了增添笑料,属实挑动不起李维的半点情绪。
弗朗顿与纹章官相视苦笑,喘匀了气才小声回复道:
“是多克琉斯大少爷派人来了……”
两人便将矮坡上的事情大致复述了一遍。
虽说二人不知晓多克琉斯让人警告哈里·斯内克的后续,但李维心下却是猜到了个大概——萨默赛特自是不愿被南方利用、充当与北境冲突的马前卒。
这也是以里奥和西弗勒斯为首的中部行省军功集团与天鹅堡当下的主要矛盾——卡德尔家族则是个中的叛徒。
想通其中关节,李维不再多说,只是朝队伍后方偏了偏头:
“辛苦二位了,归队吧。”
弗朗顿终于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
从战地医院到布雷诺,轻车简从全速奔驰只需大半日——当初山地骑士护送让娜·罗斯母女前往罗慕路斯便是如此。
但李维的队伍携带大量辎重以及用脚赶路的自由民,速度慢了不止一倍。
而今夜队伍宿营的地点恰恰是这种后勤科学的必然——赫然正是当夜杜邦和庞贝等人奉命截杀库尔特使团的那片无名洼地。
暮色四合时,先头部队抵达了这片洼地。
随着商队频繁往来,这片洼地早已不是当初那般荒凉模样。
道路两侧清出了大片平整的空地,地面被车轱辘反复碾过,压实成了一道道平行的辙痕。
过夜的痕迹随处可见——废弃的篝火坑边缘还散落着被啃干净的羊骨头,几根被风吹断的帐篷绳耷拉在干枯的灌木上随风摇摆。
而朱利叶斯·斯内克当日阴阳怪气李维的毡房旧址,甚至堆着几摞不知是哪个厚道商队留下的干柴。
李维站在洼地边缘一处略微隆起的土丘上,望着这片被暮色笼罩的营地,和那些次第燃起的篝火,心中一时感慨。
昔日在朱利叶斯掩护下金蝉脱壳的库尔特王子如今已然成了一具冻尸,而朱利叶斯·斯内克本人也不敢再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