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还有两条路可以突围,第一条是沿202高地西侧的干涸溪沟,进入羊角河谷中段的密林地带;第二条是从204高地东侧的山脊线缺口,绕开布特雷,往北部边境方向逃窜。”
“按双方眼下的推进速度,李维和柯文他们各自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分别堵上这两个缺口。”
“这三天里,鲁迪男爵你可以选择去赌兽人督军的判断,也可以选择去赌它们孤注一掷的可能。”
鲁迪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手指在标着202高地干涸溪沟和204高地东侧缺口的两条线上权衡了半天,终究是无法替兽人做出决定。
于是他叫来了传令官:
“吩咐下去,昨夜参与伏击的军士散到各个营地轮休,从各部抽上来的兵力维持夜巡。”
“各营地主官务必在营地外围的鹿砦后增派双岗,法师间隔值夜,所有炼金烟火的引线都要重新检查……”
鲁迪事无巨细地交待下去,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稍稍安抚他心中的踌躇难定。
帐篷外传来几声鹰唳——那是归巢的白头鹰;紧接着又是几声“咕咕”的叫声——是专门值夜的北地大夜枭被派了出去。
加洛德的长耳朵动了动,冲着鲁迪点点头:
“今夜我会在营地外围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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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离鲁迪男爵所部不过两峰之隔的某个天然溶洞深处,咆哮声自入夜起就没有停过。
“往东走!斯瓦迪亚边境还有缺口!再等下去连那个缺口都会被堵上!”
一只左臂涂着不可名状的草药糊糊的兽人一拳砸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往东?你看没看见那些鹿?还有那些鹰!”另一只更高更瘦的兽人猛地站起来,肋骨在干瘪的皮下根根分明,“他们放鹿群在林子里巡逻,那些畜生闻得到我们的气味。还有那些鹰,天一亮就会再出来。往东走,你是嫌他们追得还不够快?”
“那你往哪走?往西?往北?那些方向都有人——到处都是人!你说他们放鹿群巡逻,那鹿群就是从北边赶过来的!”
左臂受伤的兽人用仅剩的右手一把揪住瘦高同伴胸口稀疏的鬃毛,将它往后搡了一步。
瘦高兽人踉跄一瞬,登时大怒,反手攥住对方那只伤臂,两人扭成一团,同时滚进篝火边缘的灰烬,溅起大片火星。
周围的兽人分成两派,各自起身握拳,龇着獠牙,怒目而视。
昏暗的洞穴里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拳头砸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
“够了!”
格拉鲁格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岩壁上投下笼罩整个篝火圈的阴影。
但那两只兽人早就被厮杀的本性冲昏了头脑,对于暴掠氏族督军的呵斥充耳不闻,依旧厮打不休。
“我说——够了!”
一声怒吼,格拉鲁格大步上前,抬起覆满骨板的右臂,直接将骑在同伴身上的瘦高兽人扫飞出去。
那具干瘦的身躯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横掠过篝火,砸进岩壁,碎石与火星一同炸开。
不待另一只兽人从灰烬中爬起,督军的左手已掐住它的后颈,五指收拢,又是一声怒吼,将它整张脸按进篝火余烬里。
滋啦的皮肉焦灼声与兽人压抑的惨嚎在洞穴中反复回荡。
格拉鲁格将它拎起来,甩到一边,血红的瞳孔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再没有兽人握拳,也没有兽人龇牙,洞穴里只剩火堆余烬的噼啪,和那两只被教训了的兽人暗自舔舐伤口的喘息。
格拉鲁格没有看那两个蜷在地上舔舐伤口的废物。
兽人督军抬起覆满骨板的右臂,粗砺的食指指向兽群中体型仅次于自己的那只兽人:
“加鲁什·血牙,你的部落,曾经在灰雾山脉中活动,跟他们打过?”
“打过,”加鲁什起身,獠牙不自觉地龇了出来,咆哮声中带着刻骨的仇恨,“人类的语叫他们的指挥官——‘李维’——他是人类高级贵族的子嗣,他进山不是来捕猎的,他是来杀光我们的!”
“你要问我往哪走,那就往西走!”
加鲁什单膝跪地,一把扯下脖子上悬挂的黑底红爪骨链,昏黄的眼珠因为仇恨变得血红:
“如果那个李维真的挡在那里,让我第一个去撕碎他的脑袋!”
“好!”格拉鲁格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残忍,旋即狞笑着看向其它十来个兽人,獠牙示威性地张开,“还有谁有意见吗?”
一众兽人垂着头,无人敢与督军对视。
格拉鲁格于是转身,迈开步子,穿过围坐的兽群,朝山洞最深处那道狭窄的裂隙走去。
……
洞穴最深处躺着三只兽人。
一只左腿被箭矢钉穿,每次呼吸都往外渗血;一只被爆炸震伤内脏,眼眶凹陷,已无法进食;最后一只最安静,也最沉默。
它是格拉鲁格的胞弟,在今晨的爆炸中被冲击波掀飞,脊背撞上树干折断了脊柱,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觉。
见格拉鲁格走了进来,它用还在发麻的双臂支撑着自己靠在岩壁上,昏黄的瞳孔看向自己的胞兄,目光仍然清醒——清醒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格拉鲁格在它面前蹲下,眼中的暴戾被一种更复杂的决绝所裹挟。
它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萨满骨板的右手,双指轻点在弟弟的额前。
骨板上的幽绿色纹路在黑暗中缓缓脉动,像是某种沉睡在骨骼深处的东西正在逐渐苏醒。
“听我说,血亲。”
督军的嗓音沉了下去,目光也是。
洞穴里所有的兽人都低下了头,连蜷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伤兵都停止了动作。
这是暴掠氏族每一个战士在殊死决斗前都要向先祖之灵宣告的话,但此刻从督军口中念出,却多了一层更沉的意味——这不只是在宣告一场战斗,更是在宣告一场葬礼。
“暴掠氏族的先祖之灵啊,请听我的声音。”
“我面前站着一个战士——格拉鲁格之子,格拉鲁格之血,他的獠牙上刻着三道刻痕……每一道都是我亲眼见证的。每一道都配得上暴掠氏族的图腾。他没有玷污我的血,没有玷污先祖之灵的恩赐。”
格拉鲁格停顿了一息,粗砺的手指从弟弟额前缓缓移到眉心,骨板上的幽绿光芒在这一刻忽然收敛,像是先祖之灵在屏息聆听。
下一秒,格拉鲁格手指如剑,硬生生地刺入了弟弟的眉骨——兽人眼中的光芒在瞬间熄灭。
而格拉鲁格右臂上那块骨板却亮起一层幽绿色的微光。
光芒沿着骨板表面的纹路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在洪汛来临时依次被水流填满。
那颗头颅在它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萎缩,眼珠凹陷,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一颗发黑的颅骨。
格拉鲁格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扭下弟弟干瘪的颅骨,系在腰间,转身朝外走去:
“我们掉头,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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