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诏恤先臣方孝孺遗胤……
当靖难师入,以草诏不从,致夷族。
其幼子德宗,幸宁海谪尉魏泽匿之。
密托诸生余学夔负入松江岛屿,以织网自给。
华亭俞允妻以养女,因冒余姓,遂延一线。
至是,其十世孙方忠奕以贡来京,伏阙上书。
得旨:方孝孺忠节持著,既有遗胤,准与练子宁一体恤录。”
由王家屏草拟的圣旨,在第二日下发朝堂,引发议论轰动。
虽然昨晚消息灵通的官员就已经听到风声,许多人都默默烧掉已经完成或写到一半的奏疏。
对于这道诏书,史书上只会这样记录:“万历十三年,释建文诸臣姻族戍边者,凡一千三百余人。”
但皇帝突然下达的旨意却是一盏灯,一盏可以给大臣们照亮前方道路的明灯。
之前纷飞的弹劾奏疏一下子消失了,所有人都回到以为状态,默默的做着该做的事儿。
就算是潘季驯,本该被弹劾致仕的老臣,这次也侥幸躲过了朝臣们的口水。
或许,潘季驯也是很遗憾的,没能趁机从河道总督任上卸下来。
实际上,重新履职,反反复复的冲刷黄河数次,他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
只能说时也命也,如果这个时代有瓷砖,他可以给黄河底部贴上瓷砖的话,或许他的冲刷黄河泥沙的计划还是有可能实现的。
但是现在,他也关注的最初的设想,似乎现实并未实现,反而和工部后院那个巨大沙盘模型的结果非常相似。
可以缓解泥沙淤积,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黄河,在没有天公作美的情况下,依旧是无解。
这些,魏广德并不知道,他是在一个多月后,看到京城邸报才知道,万历皇帝突然下旨赦免建文旧臣。
饶是魏广德记忆好,也一时没有想起万历皇帝翻出的旧奏疏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毕竟,建文旧臣,那是反对朱棣继位的一群人,或者说是旨意当今地位的一群人。
靖难之役结束后,明朝皇位发生了乾坤大挪移。
从原先的太子朱标一脉转移到燕王朱棣一脉,燕王朱棣的子孙把持大明江山至今。
回忆好久,魏广德才依稀记得好像是听张居正提过。
但因为宫里没答应,所以他也就没上心。
当初的情况,嗯,好像是张居正想要笼络人心才写出的这份奏疏。
内阁首辅张居正建议下下诏祭祀为建文帝殉难的大臣,为的是巩固张居正权利,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建文一朝的大臣是谁,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人有什么“优良品格”?
从明朝倡导的程朱理学角度看,方孝孺等大臣誓死忠于建文皇帝,属于“为国殉难”的人,这很符合程朱理学的思想。
因此,张居正给建文君臣平发,并祭祀建文君臣的意义就很明显了。
张居正希望满朝文武像方孝孺死忠于建文皇帝那样,死忠于张居正和万历皇帝,进而支持张居正的改革。
换句话说,张居正想通过给建文君臣平反这件事情,凝聚人心,进而消除改革在政治上的反对声音。
不过建文旧事太过敏感,最后太后没答应,皇帝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这个事儿。
而今皇帝翻出来,诏准,反映出的可不止是要释放终结“张案”的信号,还有自身强大的自信。
给方孝孺等建文大臣平反,恢复建文年号,其距离靖难之役过去200年,朱棣一脉掌握明朝皇权也有200年,其皇位传承固若金汤。
即便万历皇帝给建文平反,明朝也不可能出现所谓的“建文余党”举兵造反,推翻万历。
或许,乾清宫的万历皇帝觉得自己这一手玩的很漂亮,一箭双雕。
事实上也是如此,崩山堡的魏广德也对万历皇帝这成熟的一手政治算计很是惊叹。
想到申时行,魏广德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还有半年,半年后我就回京城,看看你又如何自处。”
说完话,魏广德忍不住嘴角一扬,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按照大明制度,官员丁忧结束后须即刻返回京城吏部报备,等候朝廷新的任免,不得无故拖延,否则依超期时长受罚甚至永不叙用。
当然,对于普通官员来说,到了吏部报到并不意味着马上就可以上岗,大部分官员都得等上一段时间,幸运的话三五个月,运气不好的则可能是一两年。
不过魏广德身份不同,他回到京城只需往吏部报备后,想来当日就会把文书送进宫里。
魏广德虽然不敢指望服阙次日就入阁办差,等三五日安顿下来,想来宫里的旨意也就该来了。
虽然还有时间,但魏广德也渐渐感受到居丧期满官员的那种情绪上的煎熬。
明朝从中央到地方,基本上每个行政单位都是固定的,编制十分有限,不能所以安插人员或另设岗位。
所谓“官复原职”,很多时候都只是一种美丽的幻想,因为官位不可能空着等人回来。
“官复”可以,但“原职”就很难说了,这样正是丁忧制度可怕之处。
丁忧制度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让官员离开多久,而在于它把“离开”制度化。
一旦离开有了程序,谁补、怎么补、补多久、回来怎么安置,就都能进入官僚系统的计算范围。
程序一旦建立,职位流动就有了合法外衣,权力调换也就不再显得突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历史上很多重要官员的丁忧,都会引发外界格外关注。
因为守孝本身是礼,谁来代位却是权。
一个位置空出来,背后往往不是简单的人事空缺,而是某股力量站稳朝堂。
魏广德就算回朝,因为品级在那里,能够“复职”的官职非常有限,回内阁是一定的。
但回到内阁,他的排名就要排在后面,即便皇帝恢复他原来的殿阁大学士,最多就是靠着地位超过王家屏和许国,但却不可能直接回到首辅任上。
这也是当初张居正“夺情”的原因。
其实本身夺情并不是多大的事儿,大明历史上阁臣“夺情”的多了,只不过在张居正身上被无限放大而已。
说到底,反对“夺情”的官员,其实就是反对张居正改革的人。
他们希望看到的是人亡政息,希望张居正离开,改革被中断,所以闹出巨大的风波。
而绝不仅仅是他们要坚持礼法,不希望张居正走“歪”路。
杨荣、金幼孜、杨溥等人,都是被夺情留用的老臣,魏广德在隆庆末年急吼吼被召回京城,其实也是“夺情”。
他们都屁事儿没有,就张居正被逮住“夺情”事件不断放大就可见内情。
张居正当时还真不能走,一走,等他回来的时候,早就物是人为。
因为反对他的人,或许早就完成了布置。
就是在这间草庐里,魏广德其实都觉得张居正挺冤的。
两个人经历真的非常相似,年少入仕,一路升迁迅速,十多年时间就完成入阁。
反观大明朝其他阁臣,哪个不是混到白发苍苍才成为首辅。
也有例外,那就是杨廷和。
实际上,在杨廷和之前,内阁首辅遇到丁忧一般都是“夺情”留任。
杨廷和父丧丁忧离任,坚决走完了整个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