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你们请。”
内阁,魏广德值房门前,魏广德引着一位青袍官员走进值房。
他五十多岁的样子,胸前和后背缀白鹇补子,不过一个从五品官员。
但是在魏广德面前却一副从容的样子,没有丝毫下官面见上官的拘谨。
只是微微弓着身,一副谦恭之态。
等进入值房坐下,芦布上茶退出去后,他才开口淡定说道:“善贷,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忙的,京东那片出事儿了。”
“徐大人,什么事儿,你不是在京东那边开垦田地吗?
我还看到去岁所报,成功开垦田地2000顷,收了30万石粮食。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和我详细说说。”
魏广德微微惊讶的表情,随即问道。
“善贷,就是年前说的那样,今年我还是打算继续开垦京东的荒地。
只是,只是,唉......”
徐大人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只是长叹一声。
“孺东兄,到底遇到什么事儿,你只管说来。
能解决的,我一定帮忙。”
魏广德微微皱眉,但还是说道。
徐孺东,名徐贞明,江西贵溪人,和魏广德是老乡。
而他刚才所说,自然是年前江西老乡聚会时和魏广德提到的一嘴。
那就是这些年他一直以尚宝监少卿兼监察御史,主持京东水利营田,目的就是在太平府周围荒地开垦成水田,实现北方粮食自给。
都到万历朝了,那大明地界上到底还有没有荒地。
自然还是有的。
只不过这些荒地,并不是没人会开垦耕种,而是有人要他们继续荒着,那是当做草场用的。
在官府,这些地方当然就是荒地,才不会有人去征税。
徐贞明在万历三年任工科给事中时,就曾提出在京畿地区兴修水利、开垦水田的屯田方案。
主张“水聚之则为害,散之则为利“,提出在上游疏渠灌溉、下游开支河泄洪的治水策略。
他的这个策略,当时还得到张居正的重视,让他开始摸索。
于是从万历四年开始,徐贞明就开始在京畿东面开垦水田,并逐渐扩大。
至今已经近十年,也开垦出2000顷,20万亩水田。
光是去年,就收获近30万石大米。
到了年底,他还在老乡聚会上和魏广德说,今年打算再接再厉,争取开荒1000顷,明年把产量提高到40万石以上。
要知道,漕粮,姑且还是这么称呼吧,现在每年朝廷海运从南方运到京城的粮食,也不过400多万石。
如果京东水田开垦成功,那在京城的南面和西面,也有大片可开垦荒地。
弄不好,为朝廷增产上百万石粮食,漕粮的定额必然会大幅下降,或许只需要每年运输300万石就能满足北方需要了。
当然,运力也不会浪费。
继续运到北方的粮食可以在多地储备,肯定是不会闲置的。
这些开垦出来的田地,当然是官地,还能够增加赋税,魏广德自然不会阻止。
不过看今天徐贞明的样子,魏广德就知道,肯定是遇到硬茬子了。
其实,这种事儿早前就发生过,那是万历八年的事儿,张居正硬压下来,继续强行推动此事。
现在看来,压力是传到他这里来了。
“孺东,你详细说说什么情况,这次是遇到谁了?”
魏广德开口问道。
“张诚。”
徐贞明也直接点出这次遇到的麻烦。
几年前开垦荒地时,曾遇到京城两家勋贵霸占的草场。
当时在张居正的强压下,两家勋贵只能无奈低头,任由徐贞明把草场毁去开垦水田。
自然,这地也就成了官地,按产出上缴赋税。
而这次,依旧是地的问题,只不过这里的“地主”变成了宫里的二号人物,张诚。
“不止是他阻止我们开垦田地,还四处造谣,引发周围士绅的反对。”
徐贞明继续说道。
“他们造什么谣?”
魏广德好奇问道。
“他们说,水田开成以后,朝廷就会仿照江南加税,所谓“是且加赋吾乡”,联合士绅和其在京中为官的族人激烈抵制。
现在我那边,已经是进行不下去了。”
徐贞明继续说道。
“煽动地方士绅。”
魏广德张张嘴,但没马上说什么。
朝廷行政,很多时候对地方士绅也很头疼。
虽然京城有天子,但天高皇帝远,地方上,士绅才是土皇帝,当地的百姓也听他们的。
也难怪徐贞明会来找自己,看样子他手下雇佣的那些农夫,怕是都已经不听他的了。
别说,大明朝这样的事儿其实不鲜见。
就算徐贞明有朝廷的背书,但农民在士绅唆使下,还真能撂挑子不干。
总不能让这位进士老爷亲自去开荒吧。
这,其实也是当年清丈时留下的隐患之一。
当时清丈田地,是按照官府鱼鳞册进行,也对已经开发但没有造册的田地进行补登记。
但是,像草场这样看似和荒地无异的土地,是没有登记的。
在官府的册子上,那些依旧是“无主”荒地。
说是“无主”,那也是因为地主他不想交税。
京畿一带大量闲田早已被这些人占为私产,特别是作为草场之用,无需耕作就能获利。
而且还不怕查,就算官府来人,看到那片荒地的样子,也总不能说什么。
因为草场看上去,和荒地是真没差异。
“善贷,我已经认真走访过京东之地,可以一直开发到武清,至少可有万顷荒地可供开垦。”
徐贞明忽然继续说道。
“万顷荒地,百万亩,水田?”
魏广德先是惊喜,但随即就是皱眉。
徐贞明的话,看似很对,开垦大片土地,产出是非常惊人的。
只不过,魏广德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京畿附近开垦出百万亩水田的后果。
南方水网纵横,不缺水,所以只要是平地开垦,再修缮水渠引水。
就算水位低,也可以用水车把水引过去。
总之,只要肯开垦,还真不存在技术障碍。
可是在京畿附近开水田,情况是略有些不同的。
因为这里其实缺水。
别看京城内外都有河流,但那些河道大多是人工挖掘,非自然形成,乃是从旁引水。
到现在,京城内外百姓众多,京城的水源也只能说能供应上,但远谈不上富足。
“你新开垦的田地,引水是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