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迟疑着问道。
“自然是河道引水,水位落差用水车提灌即可。”
徐贞明马上说道。
“咱老家那一套?”
魏广德问道。
“自然。”
徐贞明没多想,当即说道。
“能不能把你开垦的水田变成旱地,就种北方的麦粟?
这北方不比南边,这里缺水啊。
如果真要按照你所说,开垦百万亩水田,这水从哪来?”
魏广德提出这个问题,之前他还真没想过。
“还有,那些荒地是怎么回事儿,相信你也心知肚明。
他们依靠权势逃税,朝中谁人不知。
你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可就得罪不少人了。
这样,张诚那边我去说,让他把田地分出一半,开垦后纳入官地。
其他的由他们自己开垦,在办理鱼鳞册时,你一并给他们把地契办了。
以后荒地就是正经田地,按年收税即可。
孺东,你看如何?”
虽然知道这些地其实都是无主之地,或者说应该是朝廷的土地。
但面对一帮权贵,魏广德也不打算代表朝廷和这些人争执,把人得罪了。
要是置之不理,那些田地就一直在他们手里。
经自己这一手,帮他们把土地洗白,以此缓解开垦田地的阻力,以后还能收税,魏广德觉得自己处理的很漂亮。
不过徐贞明听后确实皱眉道:“可那些地,本就是荒地,朝廷开垦出来就是官地。
现在都这个节骨眼上,难道说是他们开垦的?”
“否则,你还想继续把那万顷田地开垦出来吗?
没他们点头,后续你是寸步难行。
还有,后续的田地,只准少量改造为水田,其他皆按照旱地开垦,虽然麦粟产量低些。”
魏广德知道徐贞明之前为什么一直以开垦水田为主,不仅是习惯,南方人自然爱稻米,所以田地自然喜欢水田。
最主要还是,水田产量大,而北方麦粟产量低。
当然,水田耕种需要投入不小的劳力,而北方田地所需人力就少很多。
所以一直以来也有说南方人勤劳而北方人懒惰,其实就在土地耕作上。
“南人惜水如惜血,北人畏水如探汤,习固使然,亦未见其利耳。
翟方进坏陂而黄鹄之怨兴,召杜开陂而父母之歌作,有之以为利,死且不避。”
这是明朝士人对南北方农民耕作习惯而做出的评价,大抵意思就是北人懒惰且痼习难改。
水稻种植属于劳动密集型生产,从播种到收获要经过一段相对复杂而辛苦的过程。
“水田自犁地而浸种,而插秧,而薅草,而车戽,从夏讫秋,无一息得暇逸”。
这与北方粗耕粗种的种植习惯存在很大差异,“北之治田也逸,南之治田也劳”。
徐贞明从北地“游惰好闲”的耕作陋习入手,分析了北方粮食产量偏低的原因。
“彼其以惰心而乘之以逸***而驱之,宜有未从者。
然彼卤莽而耕之,亦卤莽而获,所入固微也。”
他指出要想提高粮食产量,必须要改变这种粗放的劳作方式,即“以南之劳,治北之田”。
这套话,当初很得张居正的支持,所以支持他在京东开垦水田。
而魏广德想的更多,特别是他记得,京城好像一直都是个缺水的大城市。
当然,现在京城人口方面压力不算特别大,工业耗水也不像后世,所以缺水不算顽疾。
只要开挖水渠引水,还是能解决京城的水荒。
不过这是吃水,可不是引水灌溉用。
若真按照徐贞明的想法,在京城周围开垦成水田,哪来这么多北水灌溉。
南方能做,而北方不能做。
“孺东,你不会把士绅的旱地也纳入水田改造了吧?”
魏广德忽然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麦粟低产,改水田产量翻倍。”
徐贞明喃喃道。
“你呀,真以为《五杂俎》中‘齐、晋、燕、秦之地,有水去处,皆可作水田,但北人懒耳’是对的。
地方不同,气候、水源都不同,怎么可能皆作水田?
水源富足自然可改,可京东,或者说京畿周围水源不富足,没那么多水灌溉。
以后不要再大力推动旱地改水田了,产量是大,可耗水大,闹不好京城要陷入水荒。”
魏广德叹气道,随即继续说:“回去你先想办法和士绅说明白,他们的旱地不动,朝廷只开垦荒地,不涉及他们的土地,不必担心改水田加税。
至于那些荒地,雇佣农夫开垦,一半入官地,一半给他们。
有问题,让他们来找我。
回头我就联系张诚,和他好好说说。”
虽然和张诚关系算不上好,但至少没有公开撕破脸皮。
何况,魏广德的办法是把他们私占土地的隐患洗白。
大明朝对于开荒所得土地,原则上会给开荒者,还有数年免税期,免税期后才会开始收取赋税。
不过如此之后,这些田地就算过了名录,也算是他的私产,不再是灰产。
魏广德想想张诚懂得取舍,知道利弊。
说到底,他占的土地,他活着是他的,可他死了,即刻就会被其他权贵占走。
可过了名录,就可以长久拿下去,只是每年缴税而已,还可以买卖。
等徐贞明离开后,魏广德马上让芦布传话出去,问问城外对于徐贞明开荒的传闻。
于是下午的时候,魏广德就看到张吉传回的消息。
字条上写着,“徐孺东之开水利,已渐有绪。
此役若成,可省江南漕运之半。
而畿辅士绅闻此语大怖:‘是且加赋吾乡’。”
北方田地因为收获少,所以地赋比南方低很多。
徐贞明把北方荒地、旱地一股脑改水田,可不就让人想到朝廷打算在北方加税。
佃户是辛苦劳作的阶层,但对土地和收成却没有话语权,因而并不会关心粮食产量多少,农业是否发展。
地主安于现状,所谓“独有田者,安于故习耳”,这才是阻力根本。
“南北方这收入差距啊,非一时能平衡。
且朝廷从未考虑减免漕运以北方之地偿之,这外面就是见风是雨。”
下午散衙前,魏广德把此事说了,也抱怨道。
这其实也是向外释放信号,免得外人把局势弄的太难堪。
回头,他还要和张诚聊聊这个事儿,彻底平息此事。
只要张诚点头,其他勋贵占的“荒地”,自然会照此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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