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愤、心痛、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疯狂席卷过路北方的五脏六腑。
一股闷堵的感觉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路北方被周默扑在车上后,脚踝磕在金属踏板的钝痛,还没散开,耳边的枪声就像烧红的铁钉,一枚枚狠狠钉进他的耳膜。
接着,又有云岭的安保民警将他扑在身下……
直待枪声停了,此人才爬起来。
路北方才得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他的视线,却先一步穿透敞开的车门,死死锁在几步开外的地面上。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林亚文。
她半个身子侧歪在水泥地上,米白色的针织外套被腹部涌出来的血浸出一大片深褐,像在素白宣纸上泼开的浓墨。
她昔日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视线虚虚地飘向远处的山,那片她方才还在感慨层林尽染的云岭秋山。
路北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瞬间卡在喉咙里。
路北方几乎是手脚并用,从公务车上跳下来。
周围的哭喊、枪声、安保人员的嘶吼声,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他眼里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可是,路北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把林亚文的上半身托起来,搂进怀里。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
路北方的声音劈得发哑,他单膝跪在满地狼藉的会展中心地板上,一只手死死按住她后背的伤口,另一只胳膊把她的上半身牢牢圈在怀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绷得发白。
脚踝处刚才从车里扑出来时扭到的剧痛一阵阵往上钻,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林亚文苍白的脸颊上。
对林亚文这个女人,路北方其实是极具感情的。两人在未婚前,就曾在临河镇朝夕相处,共同策划活动,蹲过田埂、熬过大夜,为了争取一个扶贫项目在镇政府会议室吵到天亮,转头又一起啃着凉包子改申报材料。
那时候临河镇的夜灯昏黄,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的蛙鸣此起彼伏,林亚文扎着高马尾,笔尖在文件上划过的沙沙声,曾是路北方那段清贫基层岁月里最踏实的声响。若不是段依依生性泼辣,主动和路北方发生关系,拿着孕检单堵在镇政府宿舍门口,闹得半个县城都知道,路北方是极有可能,会娶林亚文的。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林亚文站在宿舍走廊尽头,手里还拎着给他带的热豆浆,远远看见段依依挽着他的胳膊从宿舍出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她没吵没闹,只是把那袋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放在了走廊的窗台上,转身就走。
第二天就打了报告,从临河镇回了报社,连告别都没跟他说一句。后来路北方和段依依结了婚,婚礼那天,林亚文托人随了礼,自已躲在乡里采访三天,连婚礼都没有参加。路北方知道,自已娶了段依依,彻底伤了林亚文的心,也让她心若死灰。
之后的十几年里,她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从报社记者,干到宣传部领导师,三十多岁的人,身边追求者不少,却始终没松口谈婚论嫁。身边的人都劝她,她只笑着说自已习惯了一个人过,没人知道她抽屉里至今还压着一张当年在临河镇,她和路北方在一起值班,烤着火,有说有笑的情形。
直到前几年,路北方凭着在河阳干出的实绩,进了省里班子,一双儿女渐渐长大,和段依依的日子也过得安稳顺遂,林亚文才终于松了那口气,经人介绍嫁了省直单位的小领导,第二年生了个女儿,算是给自已前半辈子的执念一个交代。
而这些年来,路北方虽然将林亚文带在身边,但是,永远是得体的上下级,两人从未在对方面前,提半句私事。
这也让路北方在心里,总觉得亏欠了林亚文。而且,这份亏欠像一根软刺,在他心里扎了十几年。
此刻怀里搂着浑身是血的林亚文,那根刺突然被狠狠搅动,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你不能有事。”
路北方低头,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在省里的工作,可不能没有你。”
林亚文睁着蒙了一层水汽的眼,视线慢慢聚焦在他脸上,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后背的伤口却猛地涌出更多血,她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路北方感受林亚文的身子,无力地垂落下去。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股又酸又涩的剧痛顺着气管往上冲,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按住她腹部不断涌血的伤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亚文……撑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别睡……”
路北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已都没察觉的颤抖。
可话音还没落地,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阿音。
阿音此时仰面坐着,靠在公务车旁,胸口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原本就不算厚的女士西装被血浸透,整个人在轻轻抽搐,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路北方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