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云岭下起了绵密的秋雨。冷雨敲打着指挥部的玻璃窗,淅淅沥沥,没有惊雷,也没有滂沱的声势,只有无边无际的湿冷漫溢开来。昏黄的室内灯光映在雨痕交错的玻璃上,窗外夜色沉得化不开。
雨丝缠缠绵绵,像化不开的郁结,沉沉笼罩着整座刚经历过血色劫难的城市,到处都浸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与郁闷。
就在晚上一点多钟。
路北方所宿在指挥部旁边的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严。
就在这时,“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路北方喊了声“请进后”,云岭市委副书记吉研浑身沾着细碎雨珠,脸色惨白,额角沁着一层冷汗,大口喘着粗气冲了进来。
他顾不上敲门报备的礼节,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在剧烈起伏。
“路省长!您起来一下!”
路北方抬眸望向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从身子爬起来微微坐直:“吉研,慢慢说,发生什么事?”
吉研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吐出那几个沉重的字眼:
“林亚文……林亚文她不行了。”
“什么?她不是抢救过来了吗!那,那人医的院长裴定邦,下午的时候,不是专门汇报的吗!”
路北方嘴里说着这话,但是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更是一屁股坐轮椅上,地板上随之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且,路北方在说这话时,大脑其实在那一瞬间,出现短暂的空白,过往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面涌。
还记得当年在湖阳临河镇,林亚文还是一名初出茅庐的年轻记者,不怕山高路远,跟着他扎进最偏僻的山村,顶着烈日跑调研,熬夜一盏孤灯伏案整理厚厚一沓采访素材;后来调入市政府,再到省政府办公厅,一路磨砺成长。这么多年,急难险重的任务交到她手上,从来没有过半句推诿。深夜办公厅灯火长明,大大小小的材料、繁杂的协调对接,很多别人不愿啃的硬骨头,都是林亚文默默扛下来。
林亚文不趋炎附势,不钻营私利,心思细密,很多路北方顾及不到的细碎疏漏,总是被她提前补位。于公,是最靠谱、最能扛事的办公厅骨干;于私,是并肩走过无数风雨,知根知底的老部下、老战友,是自己情犊初开时的心仪恋人。多少次攻坚克难的关口,有她在,路北方心里就多一份踏实。
路北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向来要强、精力充沛的女人,会骤然走到生死这一步。
“车子!备车,立刻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路北方的嗓音一瞬间变得沙哑干涩,抓起外套,一跛一跳,大步往外走,没有多余的寒暄,脚步仓促急迫,往日里一省之长的沉稳自持,在此刻已经崩开一道裂痕。
雨夜的街道车流匆匆,公务轿车划破湿漉漉的夜色,一路疾驰赶往医院。
车厢之内死寂无声,路北方靠在后座,双目微微闭着,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和林亚文共事的一幕幕,心口像被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人喘不上气。
二十多分钟之后,车子急刹停在市一院住院部大楼门前。
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黎胜春、吉研、李胜等人,紧跟着路北方快步踏上台阶。
刚走进住院部大厅,就看见院长裴定邦身上还套着皱巴巴的白大褂,袖口沾着消毒水的痕迹,还带着几人,一路小跑朝这边奔过来。
纵然这些人脸上写满了疲惫、惶恐与无力,鬓角的白发在廊灯之下格外刺目。
但是,不等裴定邦说话,路北方满腔焦灼,且被悲恸情绪裹挟的怒火,早就冲上了头顶。他上前一步,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裴定邦白大褂的领口,硬生生将人整个提离地面半尺有余。
裴定邦双脚悬空,身子止不住地哆嗦,呼吸瞬间受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同一张宣纸,两手慌乱地想要去掰路北方的手掌。
“裴定邦!”路北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裹挟着压抑不住的雷霆怒意,胸腔剧烈起伏:“林亚文到底是什么情况!下午你说没事了,我要还尽全部手段,要请省内顶尖专家,甚至请沪上、金陵的专家来,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人保住!可是……”
周围陪同过来的黎胜春、吉研,还有几名闻讯赶来的医院医护人员,全都被眼前一幕惊得僵在原地,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劝阻。
谁都清楚,平日里路北方素来克制理性,极少当众情绪失控,可此刻面对生死,那份悲痛再也掩饰不住。
裴定邦双脚悬空,额头上大颗大颗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好不容易才挣出一丝喘息,声音颤抖破碎:“路省长……您……您先松手……”
路北方手上力道稍稍收敛,猛地一甩,裴定邦踉跄着往后连退数步,险些直接摔倒在地,手死死捂着被勒得发红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沪上医院、省二院两名重症医学顶尖专家,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会诊了,金陵方面,紧急调派的权威专家也已经抵达医院参与抢救……”裴定邦嘴唇不停哆嗦,每一句话都格外沉重:“但是……但是,林亚文同志在脱离危险六个小时后,突发暴发性重症,多脏器已经发生不可逆衰竭。现在全靠呼吸机、体外循环整套设备强行维持生命体征……人,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了……我们所有抢救手段,全都试过了,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
路北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背,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方才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点期盼,那一丝侥幸,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几分力气,肩头沉沉往下垮了些许。
“带我去icu。”
路北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份沙哑,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定邦不敢耽搁,连忙点头,领着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当中,惨白的荧光灯冷冷地照在光洁的地砖上,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器遥远、单调的滴滴声响隐隐传来,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推开icu厚重的密闭隔离门,穿戴好无菌防护服,路北方迈步走了进去。
病房之内,各类生命支持仪器密密麻麻环绕病床,管线纵横交错。
往日那个思维敏捷、做事干脆利落的林亚文,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双目紧紧闭合,毫无生气,气管插管牢牢固定在口部,全靠冰冷的机器,勉强维系着这一丝虚假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