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一个男人脊背佝偻,肩膀不停抽搐抖动,正是林亚文的丈夫潘博文。
几日不眠不休的煎熬,让他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一眼看见路北方,眼睛骤然亮起,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攥住路北方的胳膊,指尖都在不停颤抖,声音哽咽破碎,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路省长,求求您,救救亚文,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她……”
那一声声哀求,戳人心窝。
路北方心头狠狠一凛,胸腔里翻涌着酸涩与无力。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潘博文颤抖的肩膀,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浑身的战栗。
本来,路北方想安慰下他,但千万语,堵在喉咙口,可到了嘴边,却找不出半句可以用来安慰的话语。
“博文,保重……”路北方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你还是提前叫家里人来看看她,准备后事吧!”
说完这句话,路北方移开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之上。
静静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往昔共事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当中闪过。
多少次深夜办公厅加班,她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过来请示工作;下基层调研,不畏风雨冲在一线;遇到棘手难题,永远是那个敢扛责任、踏实做事的下属。他们是上下级,却更是一同扛过无数风浪的战友。
可现在,她的脏器衰竭,已成定局。
仪器维持的,仅仅只是一具躯体的表象,再也唤不回那个鲜活坚韧的人。
继续强行插管上机,不过是徒然延续这份没有希望的痛苦,对林亚文本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路北方没有再继续看下去,再看,那股压在心底的悲伤便要彻底决堤。
他缓缓转过身子,不愿再凝视病床上的人,胸口重重起伏,朝着身侧的黎胜春与吉研,声音沙哑地吩咐:
“我们,先回去吧。”
潘博文僵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死死守在病床边,不愿挪动半步。
路北方没有再多劝慰,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icu病房。
厚重的隔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监护室里面仪器滴滴答答的悲鸣。
走出重症病区,回到灯火惨白的医院长廊。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路北方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失声痛哭,没有嚎啕宣泄,可滚烫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从眼角不断滚落。
他一只手不停从口袋里面抽出纸巾,一下,又一下,反复按在眼角擦拭。一张又一张纸巾很快便被泪水浸透,捏成皱巴巴的纸团攥在手心。
他没有发出一点哭声,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身旁的黎胜春、吉研等人跟在身后,所有人全都沉默不语,谁也不敢上前开口劝慰。
他们看着平日里遇大事临危不乱、再大的风波都面不改色的一省之长,此刻被失去同事的悲痛牢牢裹挟,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堵得难受。
一行人默默无,顺着漫长的走廊,慢慢走到医院大楼的大门口。
外头冷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迎面吹过来。
路北方走到大门口那根粗壮厚重的花岗岩大立柱跟前,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一拳狠狠擂在了冰冷坚硬的石柱上。
“咚!”
沉闷厚重的一声巨响,在雨夜之中格外清晰。
拳头撞击石材,钻心的钝痛顺着指骨蔓延上来,可他仿佛浑然不觉。
一拳砸完,他微微弯下身子,一只手掌死死撑住冰凉的花岗岩柱身,胸腔大幅度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肺腑之中的浊气。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孤长又落寞。
黎胜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万分担忧,往前踏出两步,打算上前说几句宽慰的话。
可路北方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只是微微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动作缓慢又疲惫,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混着夜里潮湿的风声传来:
“没事,你让我缓一会儿。”
黎胜春等人脚步骤然顿住,停留在数米开外,不再靠近。
冰冷雨水零星打在路北方的肩头,路北方就这么单手撑着冰冷的石柱,将头埋在柱子上,静静伫立在沉沉雨夜当中。
过往一同加班熬夜、下乡走访、攻坚克难的无数片段,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往复。惋惜、悲痛、无力,万千情绪重重叠叠压在他的心头。
身后的黎胜春、吉研等人静静站在雨幕之下,不去打扰,任由冰凉的夜雨,陪着满心悲恸的路北方,在医院大门口,久久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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