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弥漫在密闭病房里,厚重的窗帘,被半拉开来,切割掉窗外大半明亮天光,仅剩细碎的柔光透过帘缝漏进来,落在惨白的墙面与病床被褥上,衬得整间屋子愈发沉闷压抑。
路北方本来靠在床边而坐,正在打点滴。
但是,白柳一进来,就下意识俯身凑近,挨着他缠着绷带的伤腿上,而且说话时,指尖微微抬起,似是想确认他的伤势状况,动作轻柔,且小心翼翼。
但是,这让路北方,还是莫名生出几分局促与不自在。
男女授受不亲。
路北方只得轻轻挪动身体,缓缓向后靠住柔软的床头软垫,避开了她的触碰。
稳住身形后,路北方抬眼看向白柳,眼底褪去了方才的局促,余下满满的凝重与审慎,沉声开口:“白柳,不瞒你说,我心里一直压着重重疑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接着,路北方眉心拧紧,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警惕道:“眼下这案子,由公安部牵头督办。但是,河阳、安会两省联动出动警力,早就作了全线布控,不仅关卡密布,而且遍布城乡的道路、车站、高速与铁路枢纽,几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在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投入,按理说绝无疏漏,可那六名嫌犯到了肥城后,就像人间蒸发一般,自案发后杳无踪迹,警方连一丝有效线索、半点可疑痕迹都没能挖到。”
“最蹊跷的不是嫌犯逃窜无踪,是枪支来源。”路北方压低声音,语气愈发严肃:“你清楚国内的管制力度,制式枪械绝非普通管制刀具可比,管控严苛到极致,跨省运输更是层层关卡、步步核查,根本难以藏匿。他们到底是如何悄无声息将制式枪械带入云岭市?枪支的源头究竟在哪?作案得手后,又如何精准避开所有监控与卡点,顺畅冲出省界,隐匿进肥城地界后彻底销声匿迹?”
“整件事的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精准得近乎诡异。”路北方眸光锐利,剖析着最致命的疑点:“更反常的是,这六人皆是外地流窜人员。一群外来者,不仅能提前精准摸清云岭高山蔬菜节的全部集会安排,精准掌握参会领导的行动轨迹、出行路线,还能精准把控时机,当众持枪作案,得手后有条不紊、分工明确地全员撤离,全程没有一丝慌乱。”
白柳点点头,示意路北方继续说下去。
路北方抬眸直视白柳,声音愈发冰冷:“这般精准的布局、周密的谋划、有序的进退,我认为,绝非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能够做到。这也让我不得不怀疑,这起枪击案的背后,绝对藏着幕后推手,有人暗中为他们输送情报、提供经费,提前规划好完整的逃窜路线,甚至提前安排好了隐秘的藏匿落脚点。”
“是的,若按这样说,这就是一起周密的策划!”
白柳立在病床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风衣袖口的布料,原本平静的神色一点点沉敛下去,眉宇间凝起一层凛冽的寒意。
作为情报人员,白柳深耕一线多年,经手无数跨境、跨省恶性案件,当下,她比谁都清楚,在两省全域高压布控、大数据全方位筛查的严密管控下,一伙持枪人员能彻底抹除所有踪迹、隐匿身形,绝非普通亡命之徒所能实现。
“这疑点,确实比较多。”白柳抚了抚秀发,语气低沉而严肃分析:“既然河阳、安会两省已经全力侦捕,地面卡点也实现全覆盖,而且住宿、租车、通讯、出行所有电子数据全部筛查比对,几乎掘地三尺,依旧找不到半点嫌犯踪迹。”
“普通亡命之徒,铤而走险弄到枪械已是极致侥幸,风险极高。”她往前轻迈两步,顺势拉过一旁的椅子,稳稳坐在病床侧边,目光沉沉地看向路北方,条理清晰地拆解破绽:“更何况六人团伙集体持枪跨省作案,全程规避监控、切断所有电子痕迹,不用实名住宿、不用实名通讯,彻底抹去自身所有行踪。这般成熟老练的反侦察素养、规避风险的精准意识,是街头混混、普通暴徒根本不具备的专业能力。”
白柳眸光骤然冷冽,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锋芒:“目前只有两种合理推测。第一,这伙嫌犯接受过专业训练,精通刑侦规避与反侦察手段;第二,存在外部势力幕后操盘,有人提前为他们制定完整作案预案、调配资源,案发后全程接应、掩护其隐匿逃窜。”
“若是单纯的亡命暴徒,作案后必然心慌意乱、慌不择路,逃窜途中极易留下破绽、暴露行踪。”她微微颔首,语气愈发肯定,“可这伙人的行动全程有条不紊,每一步都精准算准警方的出警节奏、处置时间差,进退有度、章法严密,这样的专业水准,实在太过反常。”
“就是这点,让我忌惮。”路北方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心底反复复盘全程,寒意层层蔓延:“我私下,把整个案子复盘了无数次,从头到尾都太过干净、太过‘完美’,完美得不正常。寻常仇杀、暴力案件,事前大多有纠纷、矛盾、预警,或是有诉求、有对峙痕迹。可这起案子,无冤无仇、无纠纷,无信访矛盾,没有任何事前预警,没有任何作案诉求,突然发难、精准袭击、利落退场。我绝不相信,这是几个普通亡命之徒临时起意布下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