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了大约三丈深的时候,他脚下的井壁突然消失了。不是井到头了,而是井壁从砖石变成了岩层——这口井的上半段是人砌的砖井,下半段是天然的岩穴,岩穴的内壁粗糙而不规则,布满了风化的孔洞和水蚀的沟槽。他的双脚在岩壁上蹬了几次才找到了落脚点,铜钩子在井口上方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绳子在钩子上滑动的声响。他咬着牙继续往下放绳,手掌被麻绳磨得生疼,手心上的血泡在粗麻的摩擦下一个接一个地破裂,血水混着汗水浸透了绳身,让绳子变得又滑又黏。
三丈五。四丈。岩穴越来越宽,从最初只能容一人通过变成了可以容纳三四个人并排站立。岩穴的底部是一片平整的岩石平台,平台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螺旋纹——跟井台上的九圈螺旋一模一样的走势,但大了几十倍不止,每一圈螺旋线都有小臂那么粗,深深地刻进岩石里,线条里填着一种暗绿色的材料,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荧光。
那就是老阵师剖面图上画的那个螺旋纹。旧物就在螺旋纹的中央。
苏寒的双脚落到了岩石平台上。平台表面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低——虽然周围的岩壁都在散发着灼人的热浪,但平台本身却保持着一股微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不断地吸走热量。他松开井绳,朝螺旋纹的中央走去。暗绿色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脚步,每一步踩在岩石上都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硫磺,不是铜锈,而是一种陈旧的、干燥的、像是放了很久很久的旧书页被翻开时散发出来的味道。
螺旋纹的中央是一个略微凹陷的圆形凹槽,凹槽的大小刚好能放进一个成年人的两只手掌。凹槽里躺着一件东西。
苏寒在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球体的表面是暗银色的,带着一种介于金属和陶瓷之间的质感,在暗绿色的荧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球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细如发丝,交织缠绕在一起,在球面上构成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图案——苏寒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息,忽然认出来了:那是另一幅螺旋。不是九圈螺旋,而是一幅圈数多得数不清的细密螺旋,从球体的顶端开始旋转向下,缠绕了整个球面,最后收束于球体的底部。每一条螺旋线都比头发丝还细,每一条线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那些螺旋线在球面上层层叠叠地交叠着,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深浅层次,让整个球体看起来像是在极其缓慢地旋转着。
但实际上它没有动。那是纹路本身产生的视觉错觉。
球体的底部卡在凹槽里的一个金属卡扣上。那个卡扣现在已经松开了——逆火触发之后,脱扣机关弹开了卡扣,球体微微向上浮起了一线距离,不再被完全固定在凹槽里。苏寒蹲下身去,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小罐铜精粉,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搓匀,让铜精粉均匀地覆盖住他双手的每一根手指和每一寸掌心。老阵师说过,不可徒手触碰旧物本体,须以铜精粉敷手隔之。他不知道徒手触碰会有什么后果,但他不打算去尝试。
他的手指伸进凹槽,指尖触到了球体的表面。铜精粉隔在手指和球体之间,但他仍然能感觉到球体表面的温度——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细微脉动的温热,就像是把手指放在一个人的手腕上感受脉搏。那脉动的节奏很慢,大约每三次呼吸跳一下,每一下跳动的时候球面上的细密螺旋纹就会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银光,光芒沿着螺旋线从顶端传到底部,然后再从底部传回顶端,完成一个完整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