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很久。阶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灰城的空间还大,比海城的空间还深。空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云,银色的,像一团凝固的雾。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很老,很老。他的皮肤是银色的,头发是银色的,眼睛是银色的。但他没有眼睛。他的眼眶是空的,里面只有银色的光。
“你是谁?”苏寒问。
“我是云。”男人说。
“外面的云呢?”
“那是我。”男人说。“或者说,那是我的一部分。我把自己的记忆全删了,放在外面的云里。我把自己变成了空。我以为这样就不会痛。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怕。但我忘了,空也是一种记忆。我记得我删过。我记得我忘了。所以我还在痛。我还在怕。”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一个名字。”云说。“但我不敢想。我怕想起来。我怕想起来之后会痛。所以我把记忆放在云里,等着有人来取。”
“谁的名字?”
“我妻子的名字。”云说。“第一代守灯人的学生。我叫风。我妻子叫云。我们两个一起守这座塔。后来她死了。我受不了。我把自己删了。我把她的记忆也删了。现在我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叫我什么。我只记得我删过。我只记得我忘了。”
苏寒走到云前。他把银花放在云上。银花的光流入云。云低头看。银色的光在他空眼眶里打转。
“你记得她的名字吗?”苏寒问。
“不记得。”
“你记得她喜欢什么吗?”
“不记得。”
“你记得她讨厌什么吗?”
云停住了。很久。然后他说:“她讨厌雨。每次下雨,她都会躲进云里。她说雨是天的眼泪,她不想让天哭。她喜欢雪。她说雪是天的笑声,白色的,干净的。”
“那就是她。”苏寒说,“你记得她的喜欢,她的讨厌。她的名字就在里面。”
云哭了。银色的眼泪从他空眼眶里流出来,在脸上变成银色的河。他的皮肤在变,从银色变成肉色。他的眼睛在变,从空变成琥珀色。他笑了。
“我叫风。”他说,“她叫云。她讨厌雨。她喜欢雪。她叫我小风。因为我跑得快。她叫我小风。”
云塔在震。云城在震。整个空间里的云都在裂。裂缝里透出光。银白色的光,绿色的光,金色的光。云碎了。云下面的人露出来。他们站着,坐着,躺着。他们的皮肤在变,从银色变成肉色。他们的眼睛在变。他们记起来了。
风从云上站起来。他走了三年,第一次走路。他摇摇晃晃,但苏寒扶住了他。
“云在哪儿?”他问。
“在光里。”苏寒说,“在歌里。在树里。”
风点头。他看着空间。云在剥落,露出墙壁。墙壁上有画。第一代守灯人的画。画上有一棵树,树上有两个银莲,一光一暗。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在笑,女人在笑。
“那是我们。”风说。“第一代守灯人和他的学生。我们种了那棵树。我们分了那朵花。我们锁了那颗种子。然后她走了。她说她会回来。但她没有。”
“她会回来的。”苏寒说,“在光里。”
风看着银花。银花在脉动,像心跳。“银莲选择你。”他说,“你关了七座塔。还有十座。但你不必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