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可知道,我耿家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李崇愣了一下,低声说:“老爷今日怎么想起问这个?耿家能有今天,自然是老爷经营有道,生意越做越大。”
耿水森听了,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经营有道?这东南地面上,会经营的人多了,可有几个能像耿家这样,把生意铺得这么大?李崇,你在我身边管了这么多年买卖,有些事我从未跟你明说。
今日不说,只怕以后也没机会说了。”
李崇听这话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老爷可别这么说,事情还没到那般田地。”
耿水森摆摆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茶水渍上:“我耿家之所以能成为这东南沿海第一世家,靠的从来就不是明面上的生意。那些田产、铺面、货船,不过是在外面遮人眼目的壳子。
真正让我耿家富起来的,是私盐。”
李崇心里“咯噔”一下。私盐的事他当然知道一些,耿家的盐引不过是幌子,底下的买卖有一大半来路不正。他在耿府管商业,私盐的账目也经手过不少。
可这些话从耿水森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耿水森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早年耿家在海边只是个小商号,靠几条破船给人运货打鱼,勉强度日。是我年轻时候胆子大,跟盐枭搭上了线,从海边盐场往外偷运私盐。
开始不过几袋几袋夹在咸鱼底下,后来整船整船地走。那东西利润高得吓人,比正经买卖多几十倍。
我买通了几个关卡上的小吏,又把船舱做成夹层,外面放些腌鱼烂虾,里面全藏着盐。没过几年,耿家就攒下了第一笔大钱。”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光靠私盐,还坐不稳这东南第一世家的位置。私盐虽然是暴利,可一旦被朝廷盯上,就是抄家杀头的罪。
我那时年轻,心里也怕,可越怕就越想找更快的来钱路子。后来,我便让人私下铸造铜钱。”
李崇听到这里,脸色刷地变了。他虽然在耿家管着不少买卖,却从未听说过伪造货币的事。他惊得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老爷,这……这若是被查出来,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耿水森点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悔意,反而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平静:“我知道。可那时候顾不了那么多。
我让人把成色不足的铜钱掺进市面,里头多加铅锡,外头再做成和官钱差不多的模样。来钱比私盐还快。
我靠着这些钱,把耿家的生意越铺越大,又把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个安排到外地,有的送进官府当差,有的放在商路上盯着。花了好几年,才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李崇:“所以李崇,你要明白,耿家能有今天,本就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我这心里,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安稳过。越有钱,越害怕。
我总怕有一天官府会找上门来,把我这些旧账一桩桩翻出来。到那时候,什么世家脸面,什么良民身份,全都是假的。”
李崇听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低声道:“老爷的难处,小的今日才算明白了一些。可事情毕竟过去这么多年,官府未必还记得。”
耿水森冷笑一声:“官府记不记得,不由咱们说了算。陆羽是什么人?他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抓个李亮就罢休。我若是等着,等他把我的底细全挖出来,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所以我才说,这世道,手里没兵,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你以为我这些年为什么养那么多镖兵?真当是为了给那些田庄护院?我耿水森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崇,声音慢慢平稳下来:“从我有钱之后,我就开始自己招募人手。明的叫镖局,暗地里就是私兵。我给他们发饷,买刀买枪,让他们在山里练。
外头只当耿家排场大,养些武人看家护院。实际上,我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等哪一天官府来抓我,我就把这些兵拉出来抵挡。至少不会让人堵在府里,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李崇站在身后,心下翻江倒海。他早知道耿水森养兵,也帮着采买过粮草军械,却从没把这件事和伪造货币、等着对抗官府连在一起想。
如今听耿水森亲口说出来,他才发现,自己这个管了二十年商业的管事,竟从没真正摸清过自家老爷的底。
耿水森继续说:“这些年朝廷的势力越来越大,生意也越来越好做。我的铺子越多,兵养得越多,心里那股怕也就越重。按说赚了这么多银子,该收手了。
可我不但不能收,反而得更拼命地往前赶。因为一旦停下来,以前的旧事就会涌上来。我只有把兵养得更多,把生意做得更大,才能勉强睡得着。
可谁能想到,李亮这一败,把我多年攒下的本钱全给赔了进去。”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直直盯着李崇:“李亮被抓,镖兵全军覆没,官府又接手了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这耿府外头那层壳子,已经被人砸开了一道口子。
若再不动作,接下来被砸开的,就是我耿水森的脑袋。”
李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声问:“那老爷的意思是……”
耿水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重新坐回太师椅里。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算计什么。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鸡鸣声。
李崇屏着呼吸,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耿水森睁开眼睛,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我要变卖家产。”
李崇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一激灵。他猛地抬头,失声道:“老爷,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