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这兄弟二人各怀心事,在门外可以浮想联翩,但进了屋子之后,看到樱桃姑娘和纪诗诗分坐在程煜左右,隔着他相谈甚欢,哪怕是再如何愚笨的人,此刻也便瞬间醒悟了。
饶是这里边还有些弯弯绕不甚了了,武家功也知道今晚自己跟武家英都被程煜给摆了一道。
可偏偏,他俩心怀鬼胎,偏偏还无法指责程煜,反倒是面红耳赤期期艾艾的坐下,看着怡然自得的程煜,讷讷不知所。
倒是纪诗诗和樱桃仿佛无事人一般,见到二人,各自站起身子给二人分别施了个万福礼,口中叫人,也分别去自己的相好那边斟了酒,但却并没有顺势坐下,而是回到程煜身边,依旧一左一右的坐下。
很显然,她们二人今日都是程煜的伴,帮着伺候其他客人,施个礼敬个酒的应当应分,但陪客,那就只能陪着程煜一人。
武家英看着眼前此景,不由得暗暗叹气,瞥了一眼同样尴尬到恨不得用脚趾头重修孝陵的武家功,心中只道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武家功看着眼前那杯由樱桃亲手斟上的酒,是端也不是,放在那儿也不是。
程煜使了个眼色,两位姑娘心领神会,各自端起面前的酒杯,齐声道:“二位官人,请满饮此杯。”
说着,她们俩倒是左手长袖遮掩,右手端着酒杯放到了唇边,只是并没有喝完,微微沾了沾唇,便定定的看着武家兄弟,等待他们的反应。
武家英长长的叹了口气,眼前那杯酒却有如蛇蝎,面皮臊热的很,让他根本不敢伸手。
倒是武家功,毕竟是个莽汉,内心虽也煎熬,但总算还是端起了那杯酒。
“这酒,吃的没滋没味的。今天你们哪个都不要跟老子讲话,老子自己吃酒。”
豁出去了,反正脸已经丢到尽了,武家功破罐子破摔,反倒是有些知耻而后勇的意思,自顾自的拎起一只酒壶,也不往杯子里倒了,直接倒进嘴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菜,如风卷残云一般。
也难怪,这孙子饿了。
晚饭就没怎么吃,在芭蕉院虽然点了酒菜,但一直心不在焉,紧等着纪诗诗露面呢。得知纪诗诗来不了,也就直接离开了,这会儿五脏庙正空,眼下这等局面又不是他能想得出办法解决的,干脆不去管他,任由程煜臊着自己,他倒是只顾大吃大喝起来。
看到武家功那大肆饕餮的样子,程煜也不禁乐了,心说这种局面,也真是只有武家功这等粗人才能以蛮力破局了。樱桃点的这桌酒菜,反倒像是特地为他点的,程煜也是特地为他打包回来的,看的程煜忍不住摇头直笑。
“你笑个屁啊……”武家功满嘴都是酒肉,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
“我跟你讲,今天我老武这件事做的的确是有点儿么得起子,但是煜之你也不地道,老子好心好意喊你吃酒,你不去就不去啵,跟老子玩釜底抽薪还是滴啊?”
程煜一愣,看看纪诗诗,对方掩口而笑,程煜也是大笑出声。
“英杰兄呢,此情此景,你是否有诗兴赋上几句啊?”
武家英瞪了程煜一眼,有心置之不理吧,但这里是他的县衙二堂后院,躲是躲不开的。他不由得佩服起武家功的厚脸皮,这厮竟然还好意思堂而皇之的大吃大喝。
转念一想,武家英也想开了,终归不过是在场这几个人知道而已,自己跟武家功肯定不会往出说去,程煜也不是那种嚼舌头的人。
至于这俩姑娘,除非她俩是失心疯了才会把今晚的来龙去脉本末始终去宣扬。
宣扬的好处显而易见,自抬身价,有了这么一出戏,只怕她们俩从此就要门槛踏破,塔城之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去享享这守备老爷和县尊老爷的感受呢。
可宣扬的坏处也一清二白,想弄巧你先得不怕成拙,这哥俩,稍稍动点儿手段,把两位姑娘发配了,充了军,也真是没什么难度。
男人充军或许还有翻身之日,虽说成为朝廷命官几无可能,但混个什长把总的,也算对的起来这世上一趟了。而女人,若是充军,就两种结局,一是伺候军官的老妈子,二是军妓。在青楼和勾栏干的虽然也都是皮肉生意,但在军中,那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所以,这事儿哪来哪了,丢脸也就只是丢在这间屋子里。
武家英也将心一横,有样学样,拿起一只酒壶,豪气干云的一口气喝了半壶。
“煜之啊煜之,我要不是打不过你,今晚绝对让你血溅五步。你把我们兄弟二人捉弄的好惨呐……”
程煜捂着肚子大笑,武家英的脸色愈发黑了下去,但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想开了,其实也就没什么可尴尬的了,虽然两位姑娘的脸色多少还显得有些古怪,而跟着纪诗诗来的那两个小丫头也总在武家兄弟二人身后偷摸撇嘴,但至少武家这哥俩,总算是又能跟程煜正常沟通了。
“捉弄不捉弄的不去讲它,我只是对你们兄弟俩这默契感到由衷的钦佩。先是功祥兄派人来喊我吃酒,我没在意,把来人打发走了也就是了。不曾想英杰兄也派了人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功祥兄派来的人在我这边讨了个没趣,英杰兄想迎难而上呢。可万万没想到,我刚准备把人踹出去,却听他讲说英杰兄约我是在樱桃小馆。我顿时就明白了你们二人是在搞什么把戏。你说你们做这种么得起子的事情,就偷偷摸摸做就是了,还非要拉上我,想让我做个见证。要我说,你们俩这叫什么?这叫贱人有天收。”
武家英再度黑了脸,武家功却早已彻底不再放在心上,干这事儿的人是程煜,他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赢,那就随程煜叨逼叨去,等他说的无趣了,自然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对了,樱桃,你今晚不是有人预订了嘛?我听英杰讲,预订你的人是他家老子,我的七伯,怎么你又跑到这县衙的二堂来了?是我那个七伯也想过过县尊老爷的瘾么?他人呢?总不能是看到煜之来了觉得臊得慌跑的了吧?”
程煜和两位姑娘都愣住了,而武家英则是彻底黑了脸,整个人仿佛都矮了三分,只想赶紧钻到桌肚子底下去,根本不想再跟这屋里的人说任何话了。
这个武家功,你头脑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啊?这种情形你还不明白啊?这里头根本就么得我家老子的事情,之前是老子误会了。原本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大家嘻嘻哈哈糊个稀泥就么得事了,这下倒好,你哪壶不开提哪壶,还非要追问我老子的下落。
不行,我的刀呢,老子今天就算是打不过你也要在你身上劈一刀……
以上皆为武家英的内心澎湃,但你真是把刀递到他手里,他也是绝对不敢动手的。他虽也练习过些拳脚,但跟武家功比,那就是绿林总瓢把子遇见了三岁小孩儿,那还不是随随便便捏扁搓圆?
见所有人都没回应,武家功困惑的望向武家英。
“英杰,不是你说的么?”
武家英黑着脸,没好气的说:“行了,你别讲了,是我搞错了。”
程煜横竖来回打量着这哥俩,脑子里逐渐构思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武家英邀请程煜做见证没能得逞,但这并不妨碍这厮性致勃勃的去找樱桃姑娘,而后樱桃告诉他自己今晚已经被人订下,并且很快就要离开小馆。
问樱桃是城中哪个富户,毕竟关于帷帐守备这件事,在程煜和武家英之间早已成为笑谈,武家英有好奇心实属正常。
可樱桃显然不会说,或者不能说,而武家英无论怎么想也不会想到程煜头上——要说这塔城中谁最不会这么无聊,那就绝对非程煜莫属。
恰好就在前两天,他们三人在怡风楼偶遇强客,正是武家英的十三叔武家功的亲爹,想必樱桃当时那有苦难的表现,恰如那晚怡风楼的老鸨子一般模样。这不免让人产生联想,于是乎武家英就想到了自家爹的头上。
至于为何想到的是自家的爹,而不是武家功的爹,那就不得而知了,想必武家英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恰逢武家功在芭蕉院吃了瘪,欲念难消之下也进了樱桃小馆,于是乎武家英对族兄大吐苦水,这才有了武家功当下这么一问。
这里头有很多细节尚不完善,但基本的过程程煜也算是猜了个七七八八。
把自己所猜所想这么一说,武家英几乎想要拂袖赶人了,但形势比人强,其他人他都赶得动,唯独程煜,那可真是可以全然不把他这个县尊老爷当回事的。
而武家功听的则是目瞪口呆,他瞪大了眼质问族弟:“英杰,合着你都是在骗老子还是滴啊?”
武家英看着几欲拍案而起的武家功,长叹一声:“你个憨货,怎么还不明白?老子今晚跟你动的是一样的心思。你跑到芭蕉院去干么事啦?你不就是想不管是芭蕉还是樱桃,你先来个红配绿,这样无论怎样你都抢在了我的前头。我也是一样的心思,我去樱桃小馆,不是因为我听到什么狗屁风声说我家老子去找樱桃,而是我到了那边之后,樱桃讲说今晚被人订下了,而且那人与我关系匪浅,却不便明那人的身份。我倒不是成心唬你,我是被我自己唬到了。我是想通了头,也想不到这件事是煜之搞的鬼,所以我就以为樱桃当时讲的那个跟我关系匪浅的人是我家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