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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鱼无苦,务实,答辩(8k)

绝非普通常见的阴阳五行之道,而是另外更隐晦、更幽微的变化,为凡俗所难窥。

但以赵青的眼力见识,自是轻易寻出了端倪,品析了一会儿,便已初步得出了结论。

看似是别人在尝鱼,实则是勾践在尝苦。

做菜者与食用者,在此发生了奇妙的反转。

那鱼炙本身,技艺固然顶尖,可称超群,佐料亦皆源自灵圃上品,却并未涉及到道法玄机,绝无可能令众人为之神魂颠倒。

然而,怪就怪在——满座宾客举箸之后,无不面露陶醉之色,啧啧称叹,只觉生平未尝此等甘美。

更有数人怔怔凝望着空处,似是被那滋味摄去了心神,久久难以自拔。

这便远非庖厨之力所能及了。

或者说,鱼炙的食材珍稀度,尚未达此般水平,仅仅是普通的文鳐鱼罢了。

真正的“调味”,发生在另一个层面。

发生在“神遇心易”的造化之奇间。

老子尝有:“五味令人口爽。”

它作用于味之五象,辛甘酸苦咸,已臻概念层次,非仅舌上之感、鼻中之嗅。

而勾践的手段,正是影响了这里面的五味之象,实现了某种建立在守衡规则下的置换。

把别人心里沉浸的苦味,汲取出来自己吸纳。

且不仅仅是当下的苦,还包括过去的苦难,各式各样的遗憾、悔丧等不好的味道,从而给予心灵莫大的慰籍,抹平无数伤痛。

于是,因为持存着“去苦”的未来变化期望,鱼炙的滋味也就突破了理论上的阈值。

需要注意的是,鱼的异常甘美,属于做出后既有的属性,并非食用时才消去了苦。

它更像是一类出贷与收账的道象契约。

每尝一口,均是在向食客预支未来的甘甜,而勾践则代他们偿还那份被剥离的苦涩。

这并非幻术惑神、蒙蔽感官,而是真真切切地改易了味道在天地间的既有之序!

先有其美,后有其因。

“曲则全,枉则直”,唯有道之运化,可无视这般时序的逆行施为,打破自然的限制。

“卧薪尝胆”,“苦心人,天不负”,有太多词句描述了历史上勾践的隐忍与坚毅。

不过,到了这个超凡显圣的高武世界,区区胆汁,自是无法让一位中六气大成的顶尖高手感到苦楚,起到提醒效果,所以他选择了这个办法:

从专毅处学来了一门玄妙的五味之剑,然后经常做菜做饭,让旁人尝到极致甘美的同时,自己默默承受着那份额外的苦涩。

除了邀请贤士宴饮外,勾践平日里,也总是在赐人饮食、一起用餐的路上,老弱农夫、庶民百姓、地方官吏,皆无视身份差异,不断分发随身携带的熟食、脂醢、脯羹。

现在看来,这些饮食大抵都少不了此类剑道参与的工序,潜藏着千百万般红尘磨砺。

它不仅是炼心之术,亦是强大的奇诡杀伐剑意,有着干掉过吴王僚的传世战绩。

也不知道,专毅这个吴国上卿,是怎么会把它传授给勾践的?蓄意为之?不忍心此法失传?还是对方悟性过高,接触了几回,便强行参悟了出来?

专诸之剑,强则强矣,毕竟已经被曝光了内中关键,再想要用于行刺,却是难为。

于是传出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赵青心中暗暗思索,考虑到这绝非勾践主修的剑道,显然是以旁枝反哺主干,这位越王的功行修为,实在是深不可测呐!

再加上她感知到了微量混沌气机,基本上已可确认,勾践现在是中六气步入亥会的阶段,三十年内,便必须完成破境晋升。

这个时间点,应该就是黄池之会前夕了。

要知道,下六气大成渡元会生灭之劫时,纵然失败,若有上六气境肯出手相救,亦可存活下来,但中六气大成的破境,却是不会有这样的退路了,生死攸关,不成便亡。

所以,敢于封关渡劫之辈,颇为罕见。

被称作中六气大成者,多只是修毕了天象性灵等一类成就,跟真正的圆满差距极大。

司寇扶同、司农皋如、太宰苦成,虽然据传也都是中六气大成的修为,然而就算不计入装备,三者联手,亦远非勾践之敌矣。

不得不说,这位越王可能是她现今为止,所见的第一高手了。诸稽无辞、文子,应当均非真身,不算在内。文种则还是差了些。

毕竟有着王族的底蕴,得了允常的真传。

实际上,经常冒头钻出来闲聊的金鲤,现在也是藏得严严实实的,从中亦可窥见一斑。

对方的高度关注,对自己是否算是件好事呢?如果干预过多,却是少了逍遥自在,甚至有着发觉入梦引证特异的可能性。

念及此处,赵青却是未曾挑明这桩“吃苦”的利害关系,揭开勾践鱼炙背后的偌大牺牲。

观棋不语,是棋品;观道不,亦是道品。

悄然间,她改换夹起了另一碟的鹿脯。

同时,也倾听着下方船庐内的交谈声响。

……

但见庐中案上杯盘罗列,酒香氤氲。

尽管是清晨时分,却无半个人觉得油腻饱胀——能跨越动辄以万里计的路途来此,又是胸有点墨、欲骋其志之辈,哪个不怀几分修为在身?

固然未必有多精深,师承也罕有高明者,却也足以化食消谷,不惧壅滞。

若是凡俗之人误食此等珍馐,恐怕才举几箸便要气血翻腾、腹胀如鼓,昏昏欲睡了。因而市井间偶有“神仙饭,不可食”之说,倒也不是虚。

贤士们或着楚服,或衣吴锦,语口音南腔北调,一面举箸,一面交头接耳,更有许多人以传音之术私下交谈,眉宇间神色各异。

虽无高声喧哗,那暗流般的声线、神念往来却密密交织,比开口说话还要热闹三分。

“这道椒梅炰麋,里头至少掺了七种灵萃,我只在郑国钧台的待秋楼上尝过一回,仅此一豆,便索价千釿有余。越王竟以此飨寻常宾客,手面当真阔绰。”有人感慨着道。

布币“一釿”的面额,约等于二枚大戈币。

“你只见其价昂,我却见其用心。”

接话的是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位青袍老者:“这案上器皿,每一件皆以印纹之法,镌了微型的蕴温之效,冰炭同案而各得其宜,可依个人喜好微调!搁上一整日,亦风味俱佳。”

“依我看哪,器物饮食倒在其次。”

又一道传音插了进来:“与那些年投过的卿族相比,今日同舟共游、与王上同食一锅之羹,才是莫大的体面。越王好士,果然不是虚。这是真瞧得起我们这些破落门户的!”

此一出,席间几人皆默然了片刻。

少顷,那老者低声开口:“老夫漂泊半生,所见列国卿族,鲜有不以门第取人者。”

“当年在晋,我也曾投帖于荀跞门下,欲效智氏,在阼阶下候了整整三日,连个下大夫的面都没见着。后来辗转托人打听,才知道我那荐书递进去之后,压根就没被拆开过——对方说,无名无籍者之牍,例不入二门。”

“我在客栈里耗尽了盘缠,最后是靠给同舍的商人抄写邸报,才勉强凑够了回乡的川资。”

“老丈这话,学生感同身受。”

白面书生微微苦笑,接过话头:“没有显赫的出身,便如釜底抽薪,断了攀援的路子。”

“昔日在绛都,我找到梁婴父的门吏,塞了十金为贿,才换得一句‘容某通禀’。那十金,是我当了祖传的玉具剑才凑齐的。结果呢?”

“等了半月,杳无音讯。再去问,那门吏早调了差使,新来的根本不认这桩事。我急了,拔高了声量与他理论,他倒也不恼,只斜乜着眼问我:‘可有凭条?’着实让我哑口无。”

他说到此,摇头哂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旧年的腌臜一并吞下。

“可此番入越,”书生环顾四周,望着满案佳肴、满座同侪,语气复杂,“我不过刚投了名帖,尚未求见任何一位大夫,那接待的吏员竟反过来给了我二十金,道是越王有令:凡远方来投之士,未及授职之前,先赐安家之资,聊备舟车之费,免其后顾之忧。”

“呵呵,这等奇遇,若非亲历,说起来谁能相信。”

“过去在卫国,林国(人名)见贤必进之,是以灵公治下无游放之士,让我不惜奔波数年去帝丘拜见他们,可到了那里,已经是卫侯辄在位了。”

又有一人冷笑,“虽然仍是收了我,却让竖仆拿出一架不知抄了哪家宗门秘藏的‘问心梯’来,要我先行登梯受验!”

“那东西一旦踏入,幻象丛生,或诱以财色,或慑以刀兵,或惑以权位,稍有不慎便心神失守。闯不过去的,便被视为心志不坚、难堪大用。”

“我耐着性子,走到一半时忽然醒悟:他娘的,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真当我是那低眉顺气的小小学徒,可以随便折辱作弄么?当时我便拂袖而去了。”

“我虽穷,却也不是来给人当猴耍的!”

“一样一样。”一个鲁地士子接过话头,语调中满是愤懑,“我在楚时投过子西门下。那头一桩事,便是要央请书法大家,以最雅致华丽的鸟虫书誊写荐牍,格式稍有不妥便原样退回。”

“这还没完。”

他续道,“帖子誊好了,又说非要找到一种稀罕的香料来熏,熏过之后才肯往上递。反复折腾之下,待到终于入了门,每日里却被拉着陪酒侍宴,说是‘考察风仪’,实则当成了优人戏子一般使唤。”

“蔡国亦是如此。”

又有一名宽额壮汉恨恨道,“我有个旧交,被蔡侯延揽了去,原以为是参赞机密、共谋国政的,谁知整日里不过是做些声色犬马的勾当,什么正事都不允参与,问起军政要务,便说‘时机未到’。”

“哼,时机何时到?等他老死了也未必到!”

这个旧交,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周边几人心中不住腹诽道。

其实说起来,贬低上一家,抬高新对象,在游放之士的圈子里,算得上是常态了。

在当今之世,跟田恒、赵鞅、伍子胥、白公胜等几位为招贤给出的待遇相比,越王这边除了明显的更加肯放低姿态之外,却也优胜不了太多。

不过在座的众人自然都是有头脑的,不会乱嚼舌根,去扫了东主的颜面——何况这东主正坐在头顶的爵室之中,相距不过数丈,纵然传音隐秘,却也不可能瞒得过此等高人。

显然,这些贤士现下尚不知晓,鱼炙实为勾践亲力亲为的厚遇。

按照赵青的估量,大抵是要留到宴后再放出其中风声,引爆相关的情绪,以免短时间内连番施恩,反倒叫人应接不暇、感激之情被冲淡了去。

这等收放人心的火候,拿捏得不可谓不精。

……

拉回正题。

却说那爵室之内,勾践见赵青品味得仔细,便又笑道:“说来惭愧,吾在吴时,除了学厨艺,习得了炙鱼之法外,还学了项本事。”

“敢问王上学的是?”赵青顺着话头问道。

“筑城造殿。”勾践放下竹箸,目光望向船窗外缓缓掠过的城阙,“吴王好高台,好华阙,吾便跟着那些匠作大师,从相地筑基学到飞檐斗栱,从砌石夯土学到雕梁画栋。”

“夫差扩建姑苏台的时候,吾也曾亲执斧凿,一砖一瓦地垒过,亦是得了几分真传……”

赵青嘴角微微一抿,心中却暗暗吐槽:

在吴国“留学”多时,学的尽是些为夫差饮宴娱享服务的弄臣之技,炙鱼、筑台、造宫室,居然还能说得如此坦荡自得,倒也是种能耐。

斟戈无寒在一旁执壶自斟,闻只是微微一笑,也不接话,显然早已听过不知多少遍。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勾践也不着恼,反而开怀笑道:“莫要以为这些是虚文末技。”

“吾在吴时,旁人只道是屈身事仇、忍辱含垢,吾却觉得,那未尝不是一桩机缘,可以从他人手里,学来许多于越所没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调从自嘲转为郑重:“凡越国用得上的,无论多卑贱、多琐碎,学到手了,便是赚了。务实二字,吾时刻不敢或忘。”

恰在此时,船已行至王城近处。

穿过水门,眼前豁然开朗:

因山成台,联台为宫,层层垒叠而上,高低错落,不知有几千百楹。朱甍碧瓦之间,丹青错画,左为赤螭腾云,右为玄蛇盘雾。

日照其上,流光溢彩,灼灼不可逼视。

飞梁凌空,横跨数十丈之渊,下临无地而车马络绎;压水而筑的曲廊蜿蜒,碧波荡漾。

最奇的是那湖心之上。

竟有七八座小亭,并不依柱石,却是建在巨大荷叶之上,随波轻荡。

湖畔浅渚之间,鹿卧熊行,兔窜狐伏,各有小洲可栖,洲上繁花似锦,四时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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