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禽走兽虽品类繁杂,却互不相扰。
洲与洲之间,有石桥连通。
赵青凝神细看,却见那石桥竟在缓缓移动,每隔半刻便自行旋转、拼接,将两座原本隔绝的小洲连为一处,待到洲上麋鹿悠然踱过,桥又自行移开,重新搭往别处。
往来之间,井然有序,仿佛这些生灵也懂得等候一般。
湖面上,画舸轻舟往来如织。
宫人侍女衣袂飘飘,或捧盘,或执扇,或倚舷观鱼,笑语隐约随水风飘来,又被桨声揉碎。
正中主殿巍然耸峙,重檐歇山,瓦当鎏金,殿顶之上,浓郁的灵气凝成实质,化作朵朵五色云芝,瑶草芬然,层层堆叠,缓缓流转。
虹霞横跨数里,时聚时散,宛若仙境。
“壮哉。”赵青由衷赞叹。
越王亦抚须自得,满意这宫室的设计。
“不说那些旧事了。”他挥了挥袖。
“今日这船上,菜肴虽非大牢之盛,却也费了些心思。吾特意嘱咐疱人,不可用那些个烹龙炮凤的虚套,只做些家常滋味便可。”
说到此处,勾践指了指爵室下方的飞庐:
“姑娘且看,那里设了座讲坛,待会儿便有贤士登坛论道。吾设此宴,一则为览景怡情,二则也为观士。今日不限题旨,各抒己见,若有机锋相激之妙,便是一乐。”
只见飞庐正中,空出一块丈许方圆的空地,恰与爵室上下相对、可以互望。
其早已铺就蒲席,席上设一张矮几,搁着一只青铜小铎、一盏清茶、一方镇纸、数卷空白竹简。
旁侧则立着一面巨大的素色屏风,尚无一字,仿佛正等着谁的墨迹来将它填满。
紧接着,勾践轻拍了几掌,两列谒者自舷廊两侧鱼贯而入,手中各持简册笔墨。
一列往飞庐,一列往底庐,步履轻捷无声。
为首一名中谒者趋至爵室槛前,向勾践行了一礼:“时辰已到,请王上示下。”
勾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飞庐中渐渐安静下来的贤士们,开口道:
“诸君皆四方之英,或负剑远游,或挟策干禄,既至越邦,寡人不敢以虚辞相待。”
“宴有酒食,亦有论对。”
“诸君远来,各怀珠玑,吾忝为东道,愿闻高论。凡有所长、有所见、有所欲陈者,皆可携策登坛,当众剖陈。不论出身,不究齿序,唯才是举。”
庐中静了一瞬。
有人搁下酒卮,有人正襟危坐。几个原本斜倚舷窗的楚服之士不约而同挺直了腰背。
太宰苦成接着发:“有欲登坛者,先向谒者报备名籍与所陈之事目。经核对无误,方得入席。吾与王上亦将垂询数语,以覈其要。”
“诸君且自斟酌,不必急于一时。”
“凡所呈之策,须先将所论之事写成条陈,或图册,或简牍,明其纲目,详其条理,若能附以施行之法、考成之据,则更佳矣。”
此一出,飞庐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有人面露喜色,显然事先已有所准备;亦有人眉头紧锁,匆匆唤来谒者,低声询问可否临时补录;还有年轻人从袖中取出帛书,不住翻阅、记诵,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斟戈无寒侧过身来,轻声向赵青解说:“姑娘可知,这登坛论对,虽是王上所设,却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不妨先与你分说一二。”
“愿闻其详。”赵青回道。
斟戈无寒道:“越地风俗与中原不同。中原列国,宴饮之际或赋诗志,或引《诗》断章,或竞相酬唱,以辞采之华、应对之敏为尚。便是论政,也多务虚而少实,重在辞令机锋,不在事理深浅。可越人不尚这套。”
“王上要的,是之有物。求者,必也凿凿可据;论者,必也切切可行。那些搏人眼球的华丽辞藻,那些滔滔汩汩的长篇大论,若与范蠡大夫、文种大夫定下的邦国大计方向偏离,甚或公然唱反调的,一概不允。”
赵青心中微动:“若有人偏生要唱反调呢?”
“决然不允。”斟戈无寒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越国方兴,如舟行逆水,非众力齐棹不能进。若有人自恃才智,在宴席之上大放厥词,扰乱国策方向,那便不是贤士,是祸害了!”
“王上虽宽仁,于此节却从不含糊。”
“虽不至于当场发作,只是那人——今日之后,便再无重登此舸的机会了。”
“是以,这宴上论对,非为逞辩骋辞、虚辞高议,乃是治实打实的治事之策——或治一邑,或训一旅,或理一川,或督一矿!”
“早在数月之前,邸报便已将章程发往各处方驿,凡有意赴宴登坛者,须预先择定所论之事,向有司申领:或领一卒,教习战阵,以验其能将;或领一郡之典册,查阅田亩赋税、山川水土,于限期内呈交治理方略……”
“所申之事,皆由有司批给相应文书符节,凭符调阅相关卷宗,凭节出入诸司库廪。”
“而后,将期间所研所习、所得所悟,当面向王上与诸位大夫剖析明白。若有疏漏,当场便见分晓;若有灼见,当场便可授职。”
赵青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了然。
这不就是论文答辩么?事先布置课题,给予资源与时间,最后在君王面前公开考核。
那些数月前便着手准备之人,今日登坛便是收获之时;那些临时抱佛脚的,纵有满腹经纶,也难在仓促间拿出扎实的方略来。
“今日登舸,名为赴宴,实为覆考。”斟戈无寒又介绍道:“飞庐中就座的那些人,便是做足准备,打算上坛的了。暂时不愿,中途放弃者,则需折返庐中,与寻常宾客同席。”
“越地民风素重胆气,若有人明明申领了课题,也入了飞庐席位,临到登坛之际却畏缩不前,旁人看在眼里,评价自然便差了些。日后若有升迁、赏赐,怕是要排在最后了。”
“若是有人弄虚作假,在方略中掺了水分,又当如何?”赵青开口问道。
“那便要看造假的轻重了。”斟戈无寒淡淡道,“轻些的,范蠡大夫有的是法子让他亏得血本无归;重些的,秘卫那边自会处置。”
赵青微微点头,又问:“巫君方才说,这论对考的是实干之才。可修行之人的境界深浅、战力高低,难道便不在考量范围内了么?”
“就算无需上战场直面杀伐,但修为较高者,寿元亦长,也能为大越效力更长时间,于情于理,总不该全然不论罢?”
“此节问得好。”
斟戈无寒含笑解释:“姑娘有所不知——比起智慧韬略、治事之能,武力反倒是更容易评判的了。并不怎么需要真正出手比试,只消观其功诀路数、察其修为深浅、辨其意境高低,练到了什么火候,几可说是毫无遗漏。”
“故而,不必在这船专设擂台考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交谈的苦成与仓归,“且看那边,听他们在聊些什么。”
赵青心念微动,已发觉这两人对她开放了私下的神念频道,原来是在隔案闲谈,说的正是某某与某某若是打斗起来,哪个能胜。
双方你一条我一条地列出优劣,从功体属性到剑意偏向,从实战经验到性情习惯,条分缕析,竟如在棋盘上推演一般。
好一场论战,却并不曾要求那两人当真来一次实战。口头上的切磋,方是宴饮乐趣所在,又不压上什么赌注彩头,无伤大雅。
实际上,修为到了中六气境的存在,多半能看穿心思,寻常人在他们面前,藏不住什么。
但能读取记忆,不等于能确定才华;能看透当下心绪,也不代表可精准判断来日实干之能。
不知什么时候,就灵感迸发了!
“嗯,”待到首位缁衣汉子讲述完毕,向着爵室躬了躬身之际,勾践微微坐直了身子,法相已然投落于飞庐讲坛之上,另凝一席,与那汉子对坐。
常人望去,浑然不辨虚实。
虽然只是法相五重变化的些许应用,却可让心神分作两处,一边爵室里谈笑自若,一边在飞庐之中,亲自坐堂,当面考评。
“你所呈条陈,寡人已逐条阅过。驯鼍取卵、炼制体膏,此议确有可行之处。”
“然寡人想问的是——”
他点亮了屏风上舆图的一处朱色标记,“这右塘区方圆不过四十里,你拟在此处蓄养小鼍龙千二百尾。葛山地气偏于阳亢,并非鼍龙喜居的阴湿之壤,若想要调适水土、以宜天性,该用何法?”
“回王上,当是取土井头溪井底积蓄的阴煞,并引地下寒泉灌注塘中,徐徐图之。”
“鼍龙每日所食鱼鲜,又从何处调拨?”
“修得一渠,通往目鱼池即可……”
“分隔用的网罟,用的什么料子?能承受住多何等程度的撕咬?每顷耗费多少?”
“网罟拟用三层绞合:外层以柘木韧皮搓索,取其耐磨;中层编入细篾竹片,取其坚挺;内层则以苎麻与蛛丝混纺,取其柔韧不易断裂。”
“稚鼍齿嫩,用寻常麻网便可;待到齿长逾寸,须改用铜丝绞麻之网。每顷网罟,物料并工费,约合三千五百大币。”
“尚不到半金?”
勾践追问了两句:“可曾计入运费、仓储保管之耗?铜丝绞麻之法,是你自家揣摩的,还是别处已有成例?其法可曾验证于鼍龙?网罟三年一易,替换下来的旧网如何处置?更替时的工役又如何?”
那汉子强自镇定,一一作答。
勾践听罢,不置可否,只伸手在屏风上虚点数下,那舆图便自行放大,显出右塘区周遭的山川形势。手指沿着一条溪流划过,则浮现出数十处细小的朱砂标记,乃村落之注。
“你方才说,引目鱼池之水入右塘。目鱼池在葛山西南两百六十里,右塘在山东十五里,中间隔着两道岭、三条涧。”
“你可曾亲自踏勘过引水路线?”
“臣……臣查阅过虞衡司所存的山川图册。”
“呵,炼膏一鼎需耗鲜脂几何、柴炭若干、工时几许?这一节,你也写得含混。回去再核上一遍,补全了呈上来。”勾践语调和缓,未加斥责,“鼍龙膏之效,可有比对之据?”
“故国州来素有此方,愿试行焉!”
“善。此策可行,人亦可用。”
勾践评道,便命谒者将其所呈条陈收入“上考”之列,另赐帛束、醴酒,以示嘉勉。
只见那汉子叩谢了一番,脚步踉跄地退了下去,却掩不住满面的振奋。
飞庐之中,满座贤士皆是目送。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越王虽严苛,却非苛责之人,即便条陈有缺漏,只要大体可行,仍可入上考之列;亦有人神色愈发凝重,悄悄展开自己那份准备了多日的条陈,飞快地增补涂改。
爵室之中,斟戈无寒收了目光,轻声开口:“姑娘可看清了?”
赵青微微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这名贤士,她在州老大身边见过的。
所谓体膏者,其实是一类养殖有修为的禽兽,取其肉蛋奶等作为原料,供应给武者炼体的秘药。
虽说功效颇佳,可寻常势力几乎不可能办得到,一旦形成体系,便是世家大族的重要底蕴。
“王上对右塘区的一沟一壑、一村一落,如数家珍。所问的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关隘,皆是切中肯綮,无一句是虚套话。”
“那些在座贤士,多是专精一事、穷研一域之辈。可王上考校起他们来,却比他们自己还要专业得多。”斟戈无寒道,“他平日里案头堆的,便是这些条陈、卷宗、塘报、仓廪册录。”
“旁人只道君王高高在上,只管大政方略,谁又知道,他连一条引水渠的具体方位、一张麻网的造价,都烂熟于胸。”
赵青心中亦是感慨不已。
越王勾践,果然不是那等只知端坐朝堂、拱手而治的寻常君王。
他所展现出来的,是一种对邦国肌理深入骨髓的了然,一种将每一寸土地、每一分资财、每一份人力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极致务实。
那份埋在庖厨与筑城的卑微岁月里默默积累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不可思议的精细与勤勉。
“……若是闲来无事,你亦可下场参与考校,这样一来,便算是招收了自家的门生,几有半师之谊。”
斟戈无寒又随口道:“或者,在边上谈些趣闻?”
“诸如哪类?”赵青追问。
门生之说,可以参考后世科举的考官生态。
用考校来招揽“门生”,固然算得上是扩充势力的良机,但很显然,他们效忠越王更胜于己,却是没太多的必要参与,不如始终旁观,暗中查验才干。
说起来,金鲤盗了个张宿之主的帐号,手底下的那些小星,却是可以招呼使唤起来了。
“比方说,禹杭大涤山中,近年掘出了不少龙骨,大都是翼龙之属;邗越有一批角石拍卖,年代久远,似可作为滋养神兵的灵材;又比方说,乐师为什么总是要盲人来任职,世代相传?”
斟戈无寒微笑着透露出了许多话题。
于是,就这么闲聊了小半个时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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