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心中暗哂,面上却不动声色。
勾践这般做派,自有其深意。
君王立世、临御万民,展露出完美无缺、无瑕无漏的形象,未必是上佳的选择。
若事事洞察、事事尽知、无所不能、无所不晓,便会显得高高在上、冰冷疏离,令臣下万民心生敬畏、暗生隔阂,远之畏之,而非亲之信之。
上下疏离,人心反而难以凝聚。
非不察也,乃蓄而弗宣;非不能也,乃引而不发。此所谓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者也。
适度的“示弱”,藏拙守愚,既是对贤士的尊重,也是对臣属的赋能,昭示越国非止君王一人明察,更有肱骨之臣堪当大任,布列朝堂,共襄社稷。
此外,若是当真出了问题,也好推托到苦成的身上,却也并非是他有意要推诿卸责,实是治国之道,不可令君王独承天下之谤。
若万事皆由王上亲断,偶有疏失,则损及的便是整个社稷的威信,无从转圜。
留一重缓冲,便是留一分余地。
于国于臣,皆非坏事。
太宰苦成自然明白此中深意,甘当此任,亦是他身为老臣的分内之责。
能在君王需要“示弱”之际被推上前台,本身就是一种不而喻的信重。
不过说起来,这门模拟他人法相的手段,却是依循什么原理?
自下六气大成、修成“法体道身”之后,法相已与本体玄同,蕴藏着天章道韵、神明运化之妙,等若于内宇宙法则参数与模型的显化,比寻常人体要精微细致了无数倍,乃修者一身精气神之总纲。
虽然明显并不涉及大道之性、命的层次,最核心的不灭灵光仍是原样,以致她轻易看穿了这一遮掩,可见其应是由上而下的伪装。
但就思路而,无疑给了赵青偌大启发。
“……原来,是虚拟机技术的运用!”
她很快得出了确切的结论,明晓该仿制法相,应是来源于勾践所修中六气境内宇宙中,一处专门用于拼接筑造下六气境小宇宙的实验区域,其威能远远不及真身。
即大宇宙模型中运行着另一处小宇宙模型,且连“硬件”法体道身也模拟了出来。
天章编绎,从不会随意添加无用之物,更别说勾践现已“封关”,架构彻底定型,不存在继续调整的可能,那么,该“虚拟机”必是功诀中所本有的设计,必有不可或缺之用,绝非赘疣。
“所以,它就是一套与诸多神兵交感的接口了!”赵青见微而知著,心中已然彻悟:
“昔日,我也曾使过‘乘御星天诀’,像驾驭车马一样,以剑气作为‘缰绳’,乘而御之。而越王所修之法,其要旨当与之相通相仿……”
“简单的说,便是用模拟出来的小型宇宙为缰绳,为辔头,驾驭那些各式各样、风格迥异的神兵,以‘虚’入‘实’,便可引灵、御法、合道,运百剑而如一,总揽其纲、调其枢纽!”
就像寻常御手驾驭烈马,可让战车爆发出远超其个人的力量,勾践练就了这等神妙天章,若有几件上品神兵在手,布下大阵,越阶而战,抗衡上六气境,亦非不可能之事。
自己的剑界体系与《天兵炼形引气法》,能否采撷此中之长,新添加一些特效呢?
虚拟机的运行,当真只能限于内宇宙中一隅,没法发展到整体皆入万象浩虚之境么?
……
“丘璋所呈《西陵水道疏浚议》,考据详实,条理明晰,然于潮汐消长之数略有疏略,未计朔望大潮之变,宜补勘测。列中考。”
“公孙渂所呈《铸山钱法条议》,于铜铅配剂、火耗折率之算多有舛误,未谙冶铸实务,又巧以蔽榆荚之险。列下考。”
“子服佗所呈《甬句东风候通览》……”
“苦成”逐一批阅,评文习惯亦随之变化。
……
赵青正思忖间,忽觉一道气息倏然起落。
太子与夷大抵是刚修炼完了一段功诀,有明耀的金光在周身数尺处闪烁,瞬息即逝,又见有一蓬青炁自高天垂落、一团黄炁从地底骤升,合于其右手拇指之间,微微荡漾,交泰融和。
公子仓归立时察觉,当即纠缠过去,要把他拉进讨论组里:“殿下修为又有精进?方才那一放一收之间,《品物大术》显是已臻‘腾光吐璟,纳象成形’之境,当真可喜可贺!”
与夷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摇头,开口回道:“不过偶有所悟,不敢当叔父之誉。”
仓归却不肯放过他,又道:“殿下太过谦了。我跟苦大夫论战,正缺人手参详,不如——”
话未说完,与夷已是抬手婉拒:“今日宴席之上,尚有贵客在座,不宜私论。叔父既有闲暇,何不与她说些新鲜事?”
仓归碰了个软钉子,顺水推舟便将目光转向赵青,笑道:“这位姑娘,可曾听闻过钓鱼之事?”
赵青微微一怔:“自然。”
“哈!”仓归抚掌而笑,“且听某细细道来。”
“一般人钓鱼,立于岸边,垂纶于溪河之畔,竿不过丈余,线不过数寻,所钓者,不过鲫鲤鳅鳝之流,终日所得,仅足一餐。”
“稍有些本事、有些家底的,便乘一叶扁舟,泛于江湖之上,投纶于烟波深处,钓那寻常渔人网罟所不能及的大鱼。这又是另一等。”
“又有那富贵闲人,为避风浪之苦,于私家苑囿之中,凿池引泉,蓄养锦鳞,持短竿细线,怡情养性,所钓者非鱼,乃一泓闲趣耳。”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慢悠悠地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声音也扬起了几分:“然而,某这钓鱼,却与这三者截然不同。”
“敢问公子所钓者何?”赵青提问。
仓归昂然一笑:“某钓鱼,不在溪河,不在江湖,亦不在庭苑池沼。某钓鱼,是在那九天之上、层霄之表,青天为海、云涛为浪。”
“钓于穹窿之上。”他字字铿锵。
这话说得甚大,听起来颇为豪迈。
赵青目光微动:“天上……也能钓鱼?”
“如何不能?”
仓归见她起了兴致,愈发眉飞色舞:“这天上之钓,说来也无甚玄奥,无非是线、辘轳、钩、饵等几样物事,与寻常钓鱼一般无二。”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团清朦朦的光丝,置于掌心,澄澄湛湛,通体无垢,宛若凝烟。
“这,便是钓线。”仓归介绍道,“全长三万六千五百里,合周天度数,通体以天庚之气、太虚之精抟炼而得,细若无极之弦,韧若天纲之纪。”
“辘轳,则需用太阴真水、五星华英、十二类神光,按‘筠连’之法细纺,并凝冻成轮,旋转如意;钩者,以锋锐神意藏于饵,遇‘鱼’即释、倏然攒刺,待其麻痹,便可以线绑缚,收而归之。”
“砣坠,必以浮黎玅炁为之,錾作圭璋之形,非沉于地,而沉于天。掷则跌于上,入得九霄云外,逐星飚而自昂,曳长纶以横骛!”
“至于饵料,那就更是讲究了。”
“诸如龙涎香膏、凤喙丹砂、星髓玉液、月魄琼脂,又如精纯道韵、混沌元气……”
他一口气列出了百来样:“不过最普适、最合宜,可以说物美价廉的,还得以‘天魂面具’居首。”
“天魂面具?”赵青有些疑惑。
钓线、辘轳、钩、砣,都很好理解。
其实论起钓鱼之道,文子才是真正的内行人。
上回见面时,对方提过,有个已建造起了超级钓车,用前所未有的大钩巨缁,投竿于东海深处,想钓起上古鲲鱼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