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许趣闻,一带而过。
诸般议辩,寥落伴觞。
不得不说,斟戈无寒闲聊的内容,大多只是听个新奇,没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而飞庐贤士的条陈,则更是以凑数为主,仅能证实他们确实具备一定干实事的能力,罕有让人耳目一新者。
虽不乏用心之作,然十之七八,不过中规中矩——能见其勤勉,难见其锋芒;能证其可用,难证其可恃。
那些在赵青看来,仅仅是“及格”的方略,在飞庐之中却往往能搏得满堂喝彩。
这便是眼界之别了。
此事倒也不足为奇,真正的大才,本就稀缺,岂是区区一场宴席便能尽收囊中。
“……所以说,越国最近几个批次的大型战船,用的‘龙骨’,还真的是龙骨?”
她收回目光,随口问道。
“也不尽然。”斟戈无寒放下酒卮,“毕竟大涤山的翼龙骨存量有限,就算是远古时期一处重要龙墓,埋藏颇丰,然放开来采掘,总有告罄之日。”
“用完的那一天,难道便不造船了么?”
“是故,大夫子余那边早已着手仿其内外道韵,究其天容物理,至王上继位后,又得一名粤工巧匠相助,不贪其形,专究其本,经年摹仿复刻,终于制造出了完全一致的龙骨了,且法则饱满,更胜原生遗存。”
“像你我今日乘坐的这艘大翼舸,便是用的仿造龙骨,人工塑法的上上之品。”
大夫子余,乃是越国现任舟正。
赵青眸中微亮,细思其理,又追问:“却不知此等远古翼龙,先天禀赋属何种道行?”
“主秉金、木二气。”
斟戈无寒娓娓道来:“太昊氏上古立世,以龙纪官,历十五朝,王天下百余世,绵延六万余载。其出而众神听,其气动而群灵应。彼时天地道气充盈,人间的最高领袖,不称‘帝’,不称‘后’,而以‘神昊’为至尊。”
“这都是远古旧闻了,几近乎神话。”
“直至神农、炎帝之世,德运更迭,太昊氏气数渐衰,不复为‘下土’共主,遂废‘神昊’尊号,族群分衍。其一脉化为少昊氏,改以鸟纪官,割据东南、西南两座中九州之地。”
“东夷、百越之地,皆属少昊氏势力辐射所及,亦得龙凤之祝。故而此方天地水土,育生万物,属地翼龙,便多秉金行肃杀、木行生发之气,骨坚锋锐、乘风善翔。”
“也就是说,缺乏水行本源?”赵青问。
“正是。”斟戈无寒点了点头:“此类翼龙,先天怯于深海寒渊,不喜阴湿沉浊之地。以其骨为舰,乘风疾驰、近海征战,罕有其匹,可一旦远赴重洋、深入沧溟,却是少了庇佑,力有未逮,难持恒久续航之力。”
“这桩事,船宫的大匠们已头痛了好些年。”
“说起来,昔日夫椒之战,越国水师尽丧,其实跟这仿造‘龙骨’的工艺大有干系。”
“哦?”赵青疑惑,夫椒不是太湖上的吗?又非远海交战,纵然败绩,也能归因于此?
“简单的来说,先王允常逝后的那场槜李之役,新式龙骨尚未被大量投入应用,可那名立下大功的粤工宗师,却自夸声称,其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竟予他一军,与吴水师接战,结果大败亏输。”
“这人虽然也看过些了兵法韬略,但毕竟未能专精,岂能同熟习《孙子》《伍子》的阖闾相比?既是外行,又急于立下战功,自是轻易为吴军所预判,余皇冲阵,风于五湖。”
“不但粤工当场溺毙,先王积攒多年的旧式战船,更是没者十有七八,水师几近溃灭!尽管王上与灵姑浮后续力挽狂澜,反而斩杀了冒进的吴王阖闾,却也改变了两国的水师实力比例,为夫椒之役埋下了甚深的隐患……”
阖闾虽死,吴国水师根基未损;越国虽胜,精锐战船却已折损大半,短时间内难以补足。
一消一长之间,胜负之数,已然暗移。
“自那以后,”斟戈无寒续道,“王上便深以为戒,常:好夸者,恒是己以来多谀,谓人莫若己者,必精于察人,而疏于自察。”
“技归技,战归战,两不相混。”
“现在要求游士们入飞庐考校,必先核其所学渊源、验其所历实务,正是此意。所考者非止条陈本身,更要观其是否自知!”
“昔日王上初践大位,诸事繁冗,未能详察,以匠人为将,是错了一步;然不曾因此废弃其术,反将其发扬光大,这便又对了一步。”
赵青若有所思,又问起另一桩事:“越国的乐师,也如中原列国一般,须是盲人么?”
斟戈无寒摇头道:“中原礼乐,重声教、化人心,宴饮祭祀、朝会酬酢,皆以乐舞娱人。然巫傩起舞,舞伎迷狂,通于先祖神灵,那演奏者自己可不能也跟着神摇魄荡。”
“是以,先天瞽者,向不知五色,不知世相纷华,心无所扰,神无所夺,方堪大任。目不能视,则耳愈聪;外无所惑,则内愈定。可得音律之精微,可达鬼神之幽渺。”
“不过,必须是先天瞽者,方有此能为,后天致盲之辈,却是较常人更易心生幻象,光怪陆离,遂渐疯癫狂乱,终至不可收拾。”
“此是何故?”赵青顺口问道。
根据现代调查统计,先天全盲之人,从来就没有患精神分裂症的,大脑想象不出恐怖的画面,这方面的抗性确实强得可怕。
“目者,心之牖也。”
斟戈无寒道,“先天瞽者,其牖自始未开,心神自固于内,不受外景侵夺。后天致盲者,曾见万象纷华,一朝失明,昔日所见便化作心魔,日夜翻涌于灵台之上,驱之不去,挥之复来。”
“久则精枯神竭,幻视迭生,或见故人执手,或见鬼物攫心,种种怖畏,于是癫狂。”
“故而,列国乐府遴选瞽矇,必验其目盲之源由。先天者可入大学、掌雅乐;后天者,虽有音律之才,亦不得与焉,皆拒之门外。”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心生歪念,想要蒙混过关,毕竟先天瞽者,万中不过一二,又有乐慧者,更为罕觏。乐师之稀缺,举世皆然。”
“便是寻常乐师,但只要师承名门,通得几部《韶》《頀》之章,其地位便已接近甚至凌驾于下士,俸禄优渥,免赋税、赐宅舍,另配有‘眡瞭’之属,扶杖引路、侍奉起居。”
“是以常有后天失明之人,或自刺双目,或伪作胎盲,伪造谱牒,妄图混入乐府。”
“不过这种小手段,根本经受不住高手的查验,多半是方跨入山门,就闻巫乐绕梁,未及半阙,便已手舞足蹈,癫笑号哭,不能自止。”
“曲终之际,尽皆力竭而亡。”
“此乃自取之祸,非乐之罪也。”
“杀此数人,着实残刻;然不杀,则后有千百人效之,是杀数人而活千百人矣。”
“但我越地不然。”
她话锋一转:“越俗尚巫,巫乐本为一体。乐师非止奏器而已,更要执牛尾、踏禹步、歌八阕之辞,与舞者同入恍惚之境。越巫自舞自鼓,目明而神愈清,反倒更易与天地相感,自然也无需刻意择取盲者充任了。”
赵青微微点头,心道这样一来,先天盲人也就少了份专属的工作,处境有待改善。
她又开口道:“方才遍览诸士条陈,大半皆是民生吏治常策,独有数篇专论海战水战,推演江海攻防、近海厄塞,却是切中兵机。”
“游士远赴越国,多求民政庶务出身,极少有人专精水师战术。此辈偏偏精准扣住海战机要,莫不是朝中早有风声,民间已有预判,越国近期或将兴兵江海、开战岛夷?”
斟戈无寒淡淡一笑:“确有端倪。”
“此事非是朝野密讯,乃是曳庸大夫私下讲学、暗中栽培,透露了些内部消息的缘故。”
赵青表示理解。
作为掌越地外交边事的行人大夫,曳庸当然可以插手招揽外来贤士方面的考校,主动发掘一些他看好的英才,予以指点、提携。
要知道,司徒文种、司空范蠡,皆是这位两朝老臣举荐入仕,从楚士过渡到越臣的。
其以知人善任著称,门下常聚游士数十,论政析兵,往往数月便有一批新锐脱颖而出。
实际上,这也谈不上什么公平不公平之说,仅仅是扩大优势罢了。国外来投的士人,若身份清白、才华尚可,曳庸便友情提供个前瞻性强的论文题目,让他们试一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