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早的时候,它恐怕已经发生过不知多少次了!少量人类躲在坚厚的秘境里,苟延残喘,勉强活到了帝战的胜者把他们接引出来,重新繁衍生息,再度布满大地。
可这“大地”,却未必是战前的同一片大地了。
并不仅仅指海陆改貌、群星移位。
更指这大地,很可能在不断缩水变小。
想想看,群帝并存、没有天下共主的时代,世界一旦崩溃,互有仇怨的众帝,会齐心协力去修复它吗?
不会的。他们只会各凭本事,从残破的混沌鸿蒙间撕扯下大块碎片,拖曳着远离。
重新辟地开天,布设山水。
各自经营,各自演化。
争议性区域,则共同搁置,不予理会。
如此,修复得不完全,本源自会逐渐亏空。
于是每一次重开天地,世界的总体量便小上一圈。每一次帝战,下界的疆域便缩减一轮。中九州之间的距离也越发遥远。
“定伦”的出现,想必正是黄帝欲终结这一反复灾害的尝试之一了。
当然,这些只是她的推测,暂时无法验证。
……
接下来一段时间,赵青便阅览着简中内容。
“龙篆九变,曰腾、潜、跃、蛰、吟、啸、顾、昂、伏。九变尽矣,而龙道备焉。”
“凤篆七变,曰翙、翾、翚、翔、翥、翀、翩。七变尽矣,而凤仪具焉。”
“火篆五变。曰炎、焱、煫、熾、燚。五变尽矣,而火德备焉。”
“水篆六变。曰潏、潆、瀠、瀺、灂、瀚。六变尽矣,而水行周焉。”
“云篆十二变。一叆、二叇、三霭、四霨、五霒、六霂、七霃、八霄、九霅、十霋、十一霌、十二霐。十二变尽矣,而天道运焉。”
这五篆的笔势变化数目,似乎正与各纪的位格高下相应。云篆居首,龙凤次之。
“……原来,唯有变动不居、周行不殆的物象,方可被提炼为道纪的德性之纲。”
金与土,虽各有其德,却失于凝滞,无以成为天地运动的枢机;木行虽亦有生发条达之性,却终究受限于根植一隅、难能自徙。
所以,并不存在水火外的五行正纪。
“……四荒四维之类的名称,都是指一些古神么?西王母,在司天之厉及五残之前,就是西荒之神。且不仅仅是统治西荒那么简单,而是整片西荒就等若于她的神躯?看上去,整个世界的主要框架,本为诸神的身体?”
“钦纳真玄、本然源生,又是什么意思?”
“从一个西荒僻远之神,混到了在昆仑当管家,这就是选对了追随主君的好处了。估摸着,西王母是成了托举云纪的道梁之一……”
“‘仙’这个字,果然是源流于羽人。‘羽化登仙’,所谓修仙之说,实为少昊鸟纪时开创的传承,上古仙人,大都也是羽民的出身,每任少昊就相当于仙帝了。广成子、赤松子这样的古仙,该不会也长着羽翼吧?”
“西王母曾与西少昊相邻,香火情不错,座下羽人无数。周与西王母相邻,凤鸣岐山,穆王亦宾于帝女,羽化仙道遂日渐兴盛……”
到了今天,炼气士修仙已从没什么牌面的状态,变成了世人延寿长生的热门选择。
故而,凡欲修仙者,必研习凤章古篆。
这可是一切仙道典籍的最初源泉。
当然,“飞龙生凤皇”,少昊氏亦是从太昊氏中分立出来,凤篆本就有部分与龙篆相通,仅是稍作变化,所以龙类也可仿照修炼。
黄帝无疑是学过仙道的,云篆中也包含着羽化的精髓,近世多有沿袭,创制新式仙法。
从凤篆的训释来看,少昊治下的羽民,科技着实发达得很,能造出一瞬百亿里的虚舟、星槎,只怕早已经实现了星际开拓殖民。
但可惜的是,简文中并没有提及那些远航者抵达彼端之后看到了什么。那些远方的星辰上是否有别的文明?是否有别的神灵?这无疑令人遐思。
帝启的回答是:此浅洼也。
后面附了段详细的解释,是启的引述:
“帝曰:‘咨!尔启!尔乃新陟于天,未知天外之天。天之有土,犹地之有丘也。予宅于上,亦越万灵,各附其土。尔之所履,自厎曰下。胡不自天视之?尔之所据,亦上也。’”
“帝曰:‘下土之民,眇焉若尘。其仰而观,则天穹窿然,日月星辰丽焉。其俯而察,则地磅礴然,山岳河渎列焉。彼乃谓:此大宇也,此八极也。乌乎!其智之浅也。’”
“帝曰:‘尔其明听!自尔下土,越于苍穹,尚不足一肤之近。日月之行,不出吾掌中;列星之旋,未离吾户牖。而尔之所谓天者,实吾之地也。尔之所谓上者,实吾之下也。上下之形,曷有常哉?其所据者异也。’”
“帝曰:‘邈矣远哉!视彼群星,其光荧荧,若燔薪之余烬。其土也,卑庳污下,灵气渴索,犹涸辙之枯鲋也。其人焉,或蠢蠕于泥淖,或蹒跚于荒碛,形质粗陋,智府屯蒙,犹未脱于禽犊之群。彼亦仰而望,见吾悬照于其穹,乃以为神明之所宅。然自吾观之,彼所谓天者,实吾唾余之浅洼耳。’”
“帝曰:‘咨!尔启!尔其敬听!’”
“‘汝所履之下土,自群星而望,亦若是则已矣。彼方之人,仰瞻尔土,见其焕然炳然,光夺星汉,必曰:“大哉彼天!赫矣其上!”然尔与尔民,方坐其中,自以为卑庳在下。可不大哀乎?可不大惑乎?’”
“帝曰:‘大壑在东海之极,其名曰归墟。百川赴之,而莫盈;尾闾泄之,而莫虚。天下之水,咸会于兹;吞吐万有,翕辟无穷。然汝其知之:归墟之底,实通下土之下土。犹天之上有天,地之下亦有地。彼方之人,仰瞻尔之东海,必以为天汉之倒悬也。’”
“帝曰:‘惟天阴骘下民,厥有常经。然上下之形,东西之方,高下之位,本无定体。其所居也异,其所见也殊。其所据也变,其所名也迁。是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尔其敬哉!无矜尔位,无伐尔功。尔之上者,亦犹人之下也。惟德是馨,惟民是保,乃可以长守位,永绥厥祚。钦哉!’”
“少昊之羽民,驾虚舟以航星汉,自以为登九天、探玄奥,而不知其所航者,于帝廷观之,不过蹄涔之潦。少昊闻而悯之。”
简单的说,就是那些在凡人眼中浩瀚无垠的星河,不过是散落在无垠虚空中、元气聚散的小水洼罢了。现在我们居住的、一般意义上的“下土”,在群星与归墟之下的生灵眼中,同样是一座光辉灿烂的“天之上天”。
整体的世界观,几近于层层嵌套的状态。
不过“后”主修的正是敷地之下土,按理来说,像归墟下方的那座天地,想必就是后创造的了,类比于天之上天是帝所开辟。
“高以下为基”,每一层天地均可托举、增添更上层者的道基?后们的敷下土干得多了,叠得高了,就远远超出了寻常星汉的层次?
又是一处难解的谜团,让赵青心绪起伏。
但它毕竟只是本字典,而非专门的史书,能有这么长一条笺注,已属罕见,不可强求。
简中又载,帝颛顼以民纪、为民师,所以专门炼出了一批神煞,与自己的臣属相匹配。
民纪这个名字,显然突出了民众的秩序。
正如龙纪时,天神不准肆意屠宰龙类,得给太昊一个面子,颛顼治下的民,在这个以其为名的道纪,应该也算是种保护动物了。
绝地天通,多半是跟民纪之立息息相关。
“……水纪的法统,和‘太一生水’高度相似?”
每次高级别的神战过后,如蚩尤作乱、共工争帝等,天地板荡、混沌溃涌,旋即便会产生泛滥的洪水,漫泆开来,扰乱纪纲。
这是因为混沌之气被水纪自动转化为了水之物象,却转化未尽,残渣混入洪涛,浊重黏滞,不蒸不渗,不涸不竭,极其难缠。
估计此类混沌滓秽,还能随机刷新出云将风帅这样的先天神灵,治理起来真不容易。
……
看了好一会儿,赵青终是扫过了最后的简片,掩卷收起,心中波澜微兴。
“道纪”听上去挺高大上的,然而乍理解起来,却未必能和低了好几境的眷属眷族、真元税之类拉开多少差距,拥有绝对的逼格。
实际上,到了上六气、封天三步,境界所具备的特性与能力,必涉阴阳、乾坤、开辟之事,似乎总在重复用词,若不细细研讨,乃至亲身体会,是极难给予人真切感触的。
如今,有了这卷《五篆元纲》,看过了上面的各种字释、略述、笺注,她才算是对天衍、帝境的高渺,有了几分模糊的认识。
不再只是原先空泛的境界名,便可落实为渐次清晰的前进目标,照亮她的征途!
……
太宰苦成在边上摇头苦笑。
仓归赠了钓线,斟戈无寒赠了宝典,两位同僚都送了这等重礼,倒让他有些发愁。
“……手笔如此阔绰,我再拿出什么来,都显得俗气了。拿不出手啊。”他叹了口气。
话虽这么说,可若以市价而论,苦成给出的东西,只怕才是在座最为阔绰的了。
那是一份极平整、盖着玺印的地契文书。
它装在一个纯以玄玉制成的宝匣中,送入赵青案前之后,稍稍敞开了些,让她可以瞧见里面的文字与图样,朱漆勾勒的区域轮廓。
却是会稽城南一处繁华地带的产业。
要知道,会稽大城之内,有两座规模数十里的居城,名为范蠡城、文种城,乃越王赐予两位重臣的采邑,城建成前便已有规划。
这并不影响远鄙郊遂采邑的分封,属于独立的领地,但治权、世袭性要弱上一些。
苦成亦是上大夫,位列公卿,按惯例,自然也被划给了他一大块都城内部的采邑。
一般而,应该至少有范蠡城、文种城面积的四分之一,足有几百个闾里在他名下,内有不少坊市、园地,诸多店铺都掺了股份。
以租赋入股、按契分红的方式,依律每月可收一次,可坐享不菲的进项。
这份契书上所录,竟涵盖了其中五十个闾里的全部产业!且均是交通便利之处!非止地皮,还包含已建成的市肆、仓储、赁舍等。
一线城市的内环地段,其含金量可想而知。
其中的高端商市——上珍之市、瑰货肆会,里面无疑是囊括了多数常见修行物资的交易的,那种小说里常见的拍卖会,亦是依托于这类场所,定期举办,聚敛四方奇珍。
不过现在,赵青已不再是需要到拍卖会上喊价的普通宾客了,而是直接成了它的东家。
“区区薄产,不成敬意。”苦成道,“姑娘年少有为,正需些资财傍身,拿去用便是。无需担心交割方面的问题,王上正看着呢!”
“或转租,或折变,悉听尊便。”
“长者赐,不敢辞。”赵青没有多做推让。
究竟收入如何,便待本月下旬的核验了。
如果是纯古代的话,她很容易估计得出,多半是月入两三百金的水平。但这边越国的经济发展,显然不能简单地拿该数据去套。
……
于是,压力给到了太子与夷这边。
一直旁听的勾践,也笑呵呵地望向了他。
别的几位都已有所表示,论身份、论情面,他这个做太子的总不好落在人后。
再想沉默,却也躲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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