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公也不负所望,几日之内,竟渐渐具备了大宗师的眼界与格局,直追她入梦剑王朝世界前的境界,造诣陡升了百倍千倍。
……
“……九衢交错于前,而神凝于一;千歧并陈于侧,而意贯乎中。故能曲尽变化,不失其正。剑之为道,心之持志,亦犹是耳……”
“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性转习而习转性,不在强,不在速,而在知所向……”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功妙法么?”
区萍感慨着死记硬背,却并未觉得此篇经文有多么高明,也没瞧出它比《折柳》能强出多少。似乎,仅仅是真气运转快上了几成?
可按照茶肆里的传,真正的强横神功,修行速度比一般心法快上几十倍的都有?
猿公看穿他的心思,倒也没去解释:快,从来不是衡量功法的唯一尺子。寻常庸人得了神功,也如稚童抡大锤,砸死自己的概率比砸死敌人高得多。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更何况,这篇《心所向》追求的,跟“快”可说是南辕北辙,它是在不断把路变短。
一者绕山而行,一者穿山而过;一者涉水迂回,一者踏水直渡。谁的效率更高?
路不同,脚力自然不同。
只是想要悟通这层道理,却并非易事。
“记住了几成?”猿公问。
“……只记得十几句残缺的,我……”区萍涨红了脸,他甚至连十几句有全篇的几分之一,都估算不清,想来是远远不到一成的。
他垂下头,不敢去看猿公的眼睛。
方才那一番讲授,便如醍醐灌顶,字字句句都似刻在心头,可此刻要他复述,精妙的辞却像是从指缝间溜走的细沙,明明方才还握在掌中,一转眼便只剩了零星几粒。
如此平庸的记性,让区萍羞愧难当。
这就是普通人修行的常见难处了!
人与人之间,向来是有天壤之别的。
面对着一个记东西总是颠三倒四的徒弟,很少有师长能维持住充足的耐心。
所以,猿公也不是当真起了收徒之念。
“无妨,”它笑了笑,只要不是全忘了就行,“剑草已经帮你记下了,用草尖点一点眉心,刚刚的感悟就能全部复现,且具备举一反三之效,可让你梳理得更通透些。”
区萍依一试,果然如此。
在剑草的助力下,他的思绪竟像是被一根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散落的残章断句渐次归位,隐没的脉络缓缓浮现。
不多时,竟将整篇《心所向》的骨架撑了起来。
每一句经文旁边,都似有细密的注疏自行浮现,将那些他本该问出口、却不知从何问起的疑惑,一一剖白开来,塞入识海。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无语。
原来这才是经文的全貌。
原来方才那些看似浅白的句子,每一句都暗藏着另一重曲折;原来世间聪颖之辈,在聆听教诲时,脑中闪过的竟是这般光景!
区萍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脑子是“活”的。
从前读书也好,练剑也罢,字是字,他是他,中间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他以为那是自己天生鲁钝,便认了命,不再去强求。
可此刻,那层雾散了。
剑草轻颤了两下,仿佛在催促他继续前行。
……
又过了盏茶工夫。
闻名遐迩的试剑壁,已是遥遥在望。
“就……就在前面,拐过那片芦蒿便是了。”
区萍抹了把脸,伸手指了指前方,忽地眼神呆住了,指尖也僵在了半空,几近凝固。
只因本该高出沼面四五丈的赭色巨石,那块记录着十年来无数剑客雄心与挫败的试剑壁,那处曾让仙人怅然而去的神迹,竟已四分五裂。
它碎作了大小不一的十数块,歪歪斜斜地陷在砂砾里,犹有极淡的辉光闪烁。
芦蒿倒伏,水鸟远避,显出几分寂寥。
区萍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这……”
他急得额角冒汗,“前辈,我……我是不是带错路了?这不对,这肯定不对,试剑壁不是这样的!”
“附近兴许还有别的石壁?一定是我记岔了,定是还有块一模一样的……”
他越说越乱,唯恐猿公以为他在故意戏耍,收回那份天大的机缘。得到的越多,便越怕失去,于是心中满是惶恐,满是不安。
“慌什么,你没带错路。”猿公却眨了眨眼,立刻瞧出了端倪,“只是它毁了而已。”
“毁了?!”区萍万分茫然。
“有人比咱们先到了。”猿公得出结论:“这般干脆利落的手段,除了她,还能有谁?”
“走,近前去看。”它也不解释,纵身一跃,带着区萍掠过烂泥荡,落在了碎石堆前。
最大的一块断石后方,赫然立着一人。
绿衫如旧,背影纤秀,正是赵青。
早在猿公还在外王溇街头抢饭吃、挑事端的时候,她便已循着线索摸到了这里。
而后,一剑斩开了这吹得神乎其神的石壁。
……
但见赵青悬空飘举,袂凝紫烟,仔细看去,周身竟有无数道极细的明耀光环流转、交叠、缠绕,将她的身影衬得有些缥缈,道浮太虚,溢出几分难以喻的神圣气韵。
她现下已是正式迈入了下六气境。
一身战力,再次翻倍。
“来的倒不慢,”赵青瞥了猿公一眼,笑着道,“种出了专属于自己的剑草,效果虽然欠佳,但也得了生、长之真意,堪可轮转……”
她的正版剑草,岂会功能如此匮乏?
简陋如斯,那是多少代前的老旧产品了。
猿公挺了挺胸,却问了别的:“这个试剑壁,里面可有秘密?可得了什么好处?”
“石中藏着个人。”赵青回道:“这人感知极为敏锐,精擅卜算之道。我剑未至,他已觉出危机,弃了这处巢穴,立刻遁走。没能把对方留下,仅拆了个家,破解了内里剑域。”
“不是好人?怎的见高手就溜?”猿公追问。
“做贼心虚,不外如是。”赵青叹了口气:“我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也明白了他的目的。”
猿公不明所以,再要问询,却被婉拒。
“先关注下自己的修行吧!”
赵青淡淡开口,语带赞许:“石壁主人的剑道境界,确实不错,但比你如今所悟,亦只稍高半筹罢了。采剑意如织锦,将万线归于一心,使千丝同受一驭,已然有了修出‘剑道篇章’的根基。”
……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