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变宽之后，空气就不一样了。

不是酒窖里那种霉味，是另一种味道，更旧，更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腐烂了很久，又被翻出来了。

汉克斯把手电筒往上照。

头顶不是石头了，是木头横梁，一根挨一根，撑住了上面的岩层。

木头湿的，长了白色的霉，有些地方塌了一半，碎木头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地上开始出现铁轨，锈得厉害，枕木烂在碎石里，只剩下铁的轮廓。

“这是矿区？”

“银矿。”路易斯走在前面，声音在矿道里闷闷地回荡，“萨拉扎家族挖了几百年，后来挖空了，就废了。”

“萨德勒来了之后又重新启用了。”

“挖什么？”

“最开始是银。后来是普拉卡。”路易斯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墙上的裂缝。

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反光，不是银，是某种更暗，更黏的东西，像琥珀，又像凝固的血。

“普拉卡在矿脉里生长，萨德勒说那是神的恩赐。”

“其实就是一种寄生虫，在黑暗，潮湿、没有光的地方长得最好。”

汉克斯的手电筒扫过墙壁。

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膜，透明的，像某种干涸的黏液。

有些地方膜是完整的，有些地方破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破口边缘是黑色的，烧焦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穿了。

“那些是什么？”阿什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

“普拉卡的菌丝。”路易斯蹲下来，用手指了一下墙上的膜，没敢摸，

“它们在石头里长，萨德勒的人把石头挖出来，磨碎，提取里面的寄生虫，再注射到人身上。”

阿什莉没说话。

但汉克斯能感觉到她的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硌着他的腰。

“前面就是养殖区。”路易斯站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萨德勒用动物做实验，老鼠，蝙蝠，还有狼，矿区的狼！”

“萨德勒把它们抓来，注射普拉卡，看它们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什么样？”

“更快，更猛，不怕光，不怕人，成群地走，而且——”他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墙上的某处。

五道抓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很深，石头被刮掉了一层。

抓痕的边缘是黑的，像被火烧过。

汉克斯伸手比了一下，那东西的爪子比他的手掌还宽。

他的手指按在抓痕的边缘，石头是凉的，但抓痕里面是温的。

“而且它们不会死，除非打碎头，和村民一样。”

矿道越来越窄，铁轨没了，枕木也没了，只剩碎石和泥土。

空气是冷的，但不是风的那种冷，是地底下那种不流动的、死水一样的冷。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在光柱里散开，一团一团的。

路易斯走得很慢，不再说话了，步子也轻了，每一步都踩实。

汉克斯把霰弹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上，枪口对着前面的黑暗。

阿什莉跟在后面，手攥着他的衣角。

她的呼吸很轻，但汉克斯能感觉到她在数自己的步子，

一下，两下，三下，

跟他的节奏走。

“把鞋带系好。”汉克斯头也没回。

阿什莉低头看了一眼，右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泥。

她蹲下去系，手指在抖，系了两次才系好，“好了。”

“跟紧。”

“嗯。”

三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大约十分钟。

汉克斯数着自己的步子，

每走二十步，

路易斯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会，然后继续走。

矿道在往前延伸，但方向在变，不是直的了，在往左拐，往更深的地方去，空气越来越沉，压着耳膜，像在水底。

然后汉克斯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

是某种更轻的，更密的声音，像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在石头上爬。

从前面来，从矿道深处来。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爪子刮着石头，发出细碎，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路易斯停下来。

他慢慢蹲下，把手电筒关掉，黑暗一下子涌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汉克斯眨了一下眼，闭上和睁开没有区别，只能靠听觉：在左墙，在头顶，在正前方。

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阿什莉的手指，在他衣角上收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的腰。

阿什莉在抖，但没出声，她的呼吸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别开灯。”

路易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几乎是气声，“别出声，跟着我走。”

汉克斯把手按在阿什莉的手上，她的手很凉，指节很细，攥得很紧。

他没说话，只是按着。

阿什莉的手松了一点，然后攥住他的手指，不是攥衣角，是握他的手。

手心全是汗，凉的。

三个人在黑暗里摸着一侧的墙壁往前走，石头是湿的，有苔藓，滑。

汉克斯的手指在墙上划过去，能感觉到石头上的纹路，

还有某些更深，更宽的沟槽，是抓痕，还是新的，边缘不扎手。

阿什莉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很脆，

在矿道里炸开！

她僵住了。

那是骨头。

从声音听，是空心的，细的。

声音在矿道里回荡，不是一声，是好几个回声，从不同的方向弹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停了。

黑暗里一片死寂。

连那些爬行的声音都停了。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不是回声，是新的，从矿道更深处来。

那些细小的、密集的爬行声，比刚才更近了。

不是几只，是几十只，上百只。

在墙上，在地上，在头顶，从四面八方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