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老城的石板路，夜里泛着一层冷白。

教堂后殿只点了三盏烛，火苗压得极低，照得那张长桌像一块浮在暗处的木头。

白发老者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搁着一只铜盘，盘里躺着一块骨牌，巴掌大，边角焦黑，断面带着烧化的釉。

骨牌上的血纹只画了一半。

断在最后一笔上。

殿里站着另外两个人，一个中古装束的隐士，一个披灰袍的年轻长生者。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烛芯爆了一下。

“血没写完。”隐士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不是没写完。”白发老者伸出两根手指，把骨牌翻过来，“是写字的那只手，先断了。”

翻过来的一面焦得更狠，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切口，齐得像拿尺子比着划的。

年轻长生者喉结动了动：“什么人能把他的手一下切断，还让他连传讯都传不完？”

“苏平。”隐士说。

“苏平在千里之外的北平。”白发老者摇头，“这一趟，和珅带出去的人是在江边折的，折得干净，一个都没剩。”

“可传讯的是我们的人。”年轻长生者说，“和珅的人折了，我们的人怎么也折了？”

白发老者没答，只把铜盘往桌心推了推。

盘底磕着桌面，响了一声。

“三百年道行。”隐士盯着那块骨牌，“老家伙活了三百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要传一句话，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该传完。”

“除非有人不让他传。”

“或者……”白发老者抬起眼，“他要传的那句话，正好是要命的。”

殿里静了下来。

风从石缝里钻进去，吹得三盏烛一起歪。

隐士忽然俯身，凑近骨牌看那切口，看了足足十息。

“不是刀。”他说。

“嗯？”

“苏平那把麒麟刀带龙火，砍下去是要烧焦的，边上得有炭化。”隐士用指甲刮了刮切口边缘，“这道口子冷，齐，一点火气都没有——是阴气。”

“馗道？”

“馗道。”

年轻长生者猛地抬头：“那就不是苏平。”

“那就不是苏平。”隐士直起腰，“他传的不是苏平。”

白发老者把骨牌扣在铜盘里，扣出一声脆响。

“他传的是和珅。”

没人反驳。

“我们让一个不干净的人，带了二十多个尖子，进了华夏的腹地。”白发老者一字一句地说，“先前的传讯到了，说江边遇伏，折了大半——那是给我们的交代。最后这半句，才是真话。”

“真话是什么？”

“真话是……他要一个人活着回来。”

白发老者站起身，灰白的头发在烛光里像落了一层霜。

“去查，和珅带出去的人还剩几个。”

“不用查。”隐士说，“一个都回不来。”

“那就查，谁最后跟他站在一起。”

教堂另一侧是间石屋，窗户上钉着铁条，铁条上结了一层白霜。

马里森站在屋子正中，黑袍垂到脚面。

他手里捧着一枚圣徽。

圣徽背面的银已经黑了，边缘一圈焦痕，像是从里往外烧过。

方才那东西烫了一下。

只有一下。一点残响，连话都没有。

他合眼，掌心用力压住。

“主啊。”

“让我看看。”

石屋里所有烛火同时矮了半寸。

掌心那点余温散开。

焦土。弹坑。白烟。

视角很低，几乎贴着地——那是死人的眼睛。

一只手从烟里伸过来。

袖口是深灰锦袍，袍上沾着血。

那只手上没有刀，只有一缕阴气，薄得像裁纸的刀片。

然后是一道光。

圣徽的光刚亮起一点，还没来得及照清那张脸，就被阴气按灭了。

光灭的刹那，视角往上抬了抬。

烟后面露出半张脸。

马里森认得。

和珅。

画面碎成三截，圣徽在他掌心“咔”一声裂开，断成两半。

石屋里的烛火全灭了。

黑暗里只剩马里森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稳得叫人后背发凉。

半晌他才出声。

“和珅。”

不是怒吼。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悼词。

他把裂开的圣徽放回桌上，指节在虚空里一划。

一道极细的银线从指缝里散出去，穿过铁窗，穿过老城的夜，往东。

黑龙江畔，一块黑石头后面。

天照蹲在那儿，裙摆上还挂着江滩的泥。

她正看着对岸的焦土出神，眉心忽然一跳。

那道意念到了。

“莉娅。”

她垂眼，脸上所有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我在。”

“你身边可有异样？”

天照没有立刻答。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一缕，她伸手按住。

“和大人……方才杀了人。”

“几个？”

“三个。”

“为什么？”

“他们要往耶路撒冷传话。”她顿了顿，“传的话我没听全，只看他们的样子，是认定和大人要把他们一并卖了。”

那头静了两息。

“你亲眼所见？”

“亲眼。”天照说，“他动手的时候，我就在岸边。”

“用的是刀，还是别的？”

“没有刀。”她的声音很平，“就一缕阴气，抹过去的。”

那头又静了一息。

“好。”

“莉娅，你听着——离他远些。不要跟他单独下井，不要跟他同乘一条船，也不要把后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