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会议在京城国际会议中心举行。会场很大，能容纳上千人。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中医行业发展论坛”，两侧竖着各家单位的旗帜，中医协会的会旗挂在最中间，白底金字，旗面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台下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中医，有西装革履的医药公司代表，有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还有不少中医学院的年轻学生。钱仁礼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摆着名牌和一杯盖碗茶。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梳成大背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发稿摊在桌上，稿子是秘书提前写好的，他在上面做了几处修改，把“协会工作取得了一定成绩”改成了“协会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

这人一看就是那种会来事儿，会吹牛逼的主儿。

主持人介绍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身，掌声稀稀拉拉的，但他不在乎。他扶了扶眼镜，凑近话筒，开始念稿子。他的声音洪亮，咬字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他从“规范行业秩序”讲到“提升药材质量”，从“加强学术交流”讲到“推动中医现代化”。稿子的框架是秘书搭的，内容是几个人凑的，数据是从往年的报告里复制粘贴的。但他的表情很投入，像在讲一件自己真正关心的事。

台下有人听得很认真，拿着笔在本子上记；有人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打盹。媒体的摄像机架在会场最后排，镜头对准主席台，红灯亮着。

看到主席台上那位吹牛逼的主儿，那浓浓的官腔味儿，赵大雷早就有点儿想笑了。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赵大雷坐在观众席中间偏右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和他平时在医馆的打扮没什么区别。

苏静静坐在他左边，拿着一本会议手册当扇子扇风。会场空调开得不够大，闷得人脸发红。云恩娜坐在他右边，戴着一顶棒球帽和一副大框眼镜，帽檐压得很低，不想被人认出来。她本来没必要来，但听说赵大雷要在会上“做点事”，就跟来了。蛊姐坐在云恩娜旁边，金蚕蛊趴在她肩上，触角朝着主席台的方向摆了几下。阿青抱着蛊盅坐在蛊姐旁边，圣灵蛊在盅里微微发光。

钱仁礼的发进入了后半段，讲到了“行业自律”。他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情绪饱满得像在台上演话剧。

“中医协会作为行业权威机构，始终秉持公正、公平、公开的原则，对协会下属各单位的药材采购、药品销售、医疗服务进行严格监督。我们建立了完善的投诉机制，任何人如果发现协会有违规行为，都可以向协会举报，协会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台下的闪光灯闪了几下。钱仁礼的嘴角微微上扬。

赵大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棵从泥土里慢慢拔起来的树。周围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陆续聚焦到他身上。苏静静的手停在半空，会议手册不扇了。云恩娜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蛊姐的金蚕蛊触角不摆了。阿青的蛊盅不发光了。

钱仁礼的目光从稿子上移开，落在赵大雷身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的弧度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钱会长，你刚才说的‘行业自律’很好。”赵大雷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开去，“那么请问，你挪用的五百三十万公款，什么时候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