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雷捧着木匣站在医馆门口,晨雾沾湿了他的衣领。他低头看着匣盖上那几道被岁月磨圆的刻痕,忽然想起古鸣在喝多了凤凰单丛之后说过的那些醉话――他说太虚门当年有一百三十七个弟子,鼎盛时能和三大宗门平起平坐。后来有一天夜里,山门被破了。他那天正好下山买酒,回来后师兄师弟们的血还没干。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端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茶水洒了大半。
赵大雷把木匣放在古鸣面前的时候,桂花树上的画眉鸟忽然不叫了。古鸣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藤椅的扶手被他的手指磨出了两道光滑的凹痕,椅背上的竹条断了两根,用医用胶布缠着,胶布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在风中轻轻翕动。他嘴里叼着那根永远没有点燃的半截烟,眼睛半眯着,享受着秋日午后难得的暖阳。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敲的节拍是太虚门早课时的钟声,三长两短,重复了三遍。他每天晒太阳的时候都会敲这个节拍,已经敲了很多年。
木匣打开的瞬间,古鸣的手指停在了藤椅扶手上。
他看着那张烫金请柬,全须全尾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极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看一张纸,更像是在看一段被尘封了很久很久的往事。画眉鸟从桂花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骂它调皮,只是伸出手轻轻把画眉鸟从肩上托下来放在膝头。
“太虚门当年收到的,是银色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惯常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但声音里的某个东西变了,像是有人在一坛陈年老酒的封泥上轻轻敲了一条裂缝,酒香还没溢出来,但你已经知道那里面装着的东西有多烈。
他开始讲述的时候,画眉鸟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膝头,偶尔扑一下翅膀。太虚门当年是南方最大的隐世宗门,门下一百多号弟子遍布南疆、滇西和东南亚,论医术、论蛊术、论武道修为,都能和当时的三大宗门掰掰手腕。但太虚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手里没有上古神器的传承。没有神农鼎,没有昆仑镜,没有东皇钟,没有女娲石,没有任何一件能被天道盟认可的上古神器。在上古时代神器代表的是天道的认可,没有神器就等于没有话语权。这一点,古鸣年轻的时候不懂,他的师兄师弟们也不懂,只有他师父懂。他师父在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没有神器,我们永远是客人。”
银色请柬是在他师父去世后的第三年送到的。那年天道盟要在昆仑虚召开问鼎会,重新划分隐世势力的势力范围。太虚门收到了银帖,有旁听的资格,没有表决权。古鸣带着几个师弟上了昆仑虚。那一届问鼎会,拥有金帖的势力在议事厅里投票决策,拿着银帖的宗门只能站在殿外的寒风中等着,等里面的人讨论完了、投票结束了,再被叫进去听一遍已经决定好的结果。他们在殿外轮值站了两次班,每次都是夜班,每次都是古鸣主动轮换到风口最冷的位置,让自己代替师弟扛着零下几十度的昆仑寒风。他说那风真他娘的冷,透骨的湿冷,像一根根寒脉针扎进骨头缝里又细又密,比沈冰那丫头的寒冰诀还厉害,说到这句时他嘴角弯了一下,随即那道弧度就塌下去了,塌得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