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放下后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在门口等着看他出来喝，只是安安静静地放下茶壶就走了。中午又端来一壶新的，晚上再来一壶，一天三壶药茶准时出现在石板上，风雨无阻。第三天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院里的桂花被打落了大半，阿青从回廊下匆匆跑过时看到苏静静撑着伞蹲在石屋门口换茶壶，伞歪向一边遮着那块石板，雨水从伞骨缝里淌下来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青灰色的针织衫上洇出大片深色的水痕，头发梢上挂着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顾不上擦，只顾着用手挡住风怕风把茶壶吹凉了。

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但医馆里的人都知道。

赵大雷推开石屋的木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台阶上那只青灰色的粗陶壶，壶身下垫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棉布的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保证壶底不会直接接触到冰冷的石头。他弯腰拿起茶壶，壶把上的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凉手，倒出来的是她亲自研磨调试过的温润药茶，浅褐色的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头顶的桂花枝叶。茶水入口的瞬间，丹田里那团因为反复淬炼而焦躁不安的雷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所有毛躁的边角。他喝了多少年药，练了多少年功，头一回觉得药茶这种东西不只是用来补气的――它还能补心，补那个在石屋里关了几天、被真气淬炼磨得生疼的柔软角落。他知道这壶茶是谁放在这里的。不用天眼，不用推理，甚至不用思考。他只是坐在石屋门槛上捧着茶杯慢慢喝着，茶水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丹田，那一瞬间的安宁比任何丹药都管用。

第七天他喝完早上的那壶茶，从石屋里找了一截木炭在石板上画了个笑脸，寥寥三笔，一勾一弯一横弧，线条拙朴无比。苏静静第二天来收空壶时看到了那个笑脸，先是一愣，然后蹲在石板前面捂着嘴笑了好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底却泛着一层淡红，不知道是被晨风吹的还是被别的什么情绪熏的。

她捡起那截木炭在笑脸旁边加了两笔，一只很丑的、歪歪扭扭的猫咪，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画得像个问号。那是她以前在纸上画过的小丑猫，现在终于挪到了石板上，和赵大雷的笑脸并排挨着，像两个用暗号交流的小孩。

从那天起，石板上的画每天都会多几笔。他画一朵云，她画一只鸟；他画一个药壶，她画一杯咖啡。咖啡杯上还画了三条波浪线代表热气，旁边特意加了个大大的叉。他看到那个叉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书房门口苏静静仰头擦泪的身影，忽然意识到她在把他那句“我最想带回来的东西是给你的”揉进一天三壶的茶水里，而那个叉则是在反复地告诉他：摩卡壶不行，和别的女人喝咖啡也不行。她把没说出口的话都写在了这些歪歪扭扭的简笔画里，无声却滚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