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青的腰弯得很深,脊背绷成一张弓。
苏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能清晰地摸到少年肩胛骨的轮廓,瘦得很。
“记着就行,回去好生修炼。”苏迹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带着点认真,“下次见面,别让我失望。”
敖青直起身,重重点了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跑了。
腰间那根红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没了铃铛,静悄悄的。
大殿空了大半。
灰蓝色的长明灯光照着地面上那些战斗留下的痕迹。
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裂成一片片网状的细纹,嵌在石缝里。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混着灵力残留的气息。
苏迹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石地面,又抬头望了望高高的殿顶。
石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在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走了。”他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一点回响。
苏玖凑过来,把那根差点跑丢的铜针重新别到耳后。
刚才逃命的时侯慌里慌张,她一边跑一边摸耳朵,这根针差点掉进碎裂的虚空里。现在只剩下一边别着一根,看着有点滑稽。
“师兄,咱们回苍黄界?”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
“嗯。”苏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两声轻响,该办的事办完了,没理由在这破地方多耗。”
他的目光落向大殿深处,那里还立着那座石台,台面上空空荡荡,镇界碎片的光华已经在他掌心温润地流转着,被妥帖地收进了储物戒。
守墓人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始终没动,像一尊融入黑暗的石雕。听见苏迹的话,他才从阴影里挪出来半步。
左肩那片被灵气乱流扫过的淤青在灰蓝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青紫色泛着点血丝。
苏迹扭头看他。
“你呢?跟我们走,还是你另有去处?”
守墓人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扫过那些干涸的血迹,最后落回苏迹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
“跟你走。”
干脆脆,没半点犹豫。
苏迹点了下头,没多问。他转身朝大殿的出口走去,脚步踏在石地上,声音闷闷的。
苏玖小跑两步跟上来,手指很自然地扯住了他的袖角,像是怕走丢了似的。她吸了吸鼻子,殿里的空气确实不太好闻。
守墓人跟在最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衣袍偶尔蹭过石壁的微弱摩擦声,证明他确实在移动。
三人的身影渐渐没入大殿出口那片更深的灰暗里。
殿内的长明灯依旧亮着,把空荡荡的石台和记地的旧血痕照得清清楚楚。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再没有人来搅动它们了。
出口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苏迹走在最前面,苏玖紧跟着,守墓人殿后。石阶很陡,两侧石壁湿漉漉的,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阴冷,带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师兄,界坟外面现在是什么时辰啊?”苏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脆,带着点无聊,“咱们进去多久了?”
“不知道。”苏迹随口答,脚下没停,“出去看看天色就知道了。”
“要是大半夜的,我可不想在荒山野岭里赶路。”苏玖小声嘀咕,“上次在北荒那会儿,夜里冷得我尾巴毛都打结。”
苏迹嘴角勾了一下,没接话。他想起苏玖变回本l缩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毛茸茸的,确实有点挡风。
石阶很长,转了几个弯,光线渐渐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是自然的光。
从前方通道尽头透进来的,灰蒙蒙的,不算明亮。
苏迹眯了眯眼,加快了脚步。走到通道尽头,一片略显刺眼的光扑面而来。
他抬手挡了挡,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手。
出口在一座山腰的岩壁上,外面是一片倾斜的碎石坡。坡下是密密麻麻的树林,一直延伸到远处朦胧的山脊线。
天色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天还没黑。”苏玖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但好像也快了,云彩都红了边儿。”
苏迹抬头看了看天。
确实,西边的云层边缘透着一抹暗沉的橘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了一样。
守墓人从通道里走出来,站在苏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远处的树林和近处的碎石上停留了几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苏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碎石。石头冰凉粗糙,沾着点潮气,是真的。
苏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碎石。石头冰凉粗糙,沾着点潮气,是真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趁天黑前找个地方落脚。”他朝坡下指了指,“顺着这片林子往外走,应该能碰到人烟。”
“好嘞!”苏玖应了一声,率先朝坡下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苏迹跟上去,守墓人默默地跟在最后。
碎石坡不好走,脚下的石头松动,踩上去哗啦响。苏玖走在前面。
“小心点,别摔了。”
“知道啦!”苏玖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守墓人走在最后,脚步稳得惊人,几乎没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的树林,很警觉。
三人慢慢走下碎石坡,钻进了林子里。
林子很密,树木高大,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光。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里有股子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混着不知名的草木清香。比界坟里那股子霉味好闻多了。
“师兄,你说界坟里那些考验,到底算什么啊?”苏玖一边拨开前面挡路的树枝,一边回头问,声音压低了些,“那位前辈最后说的那些话,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苏迹走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
“什么话?”
“就是他说你不是苍黄界的人那句,大夏也算是苍黄界当初的一角吧……”苏玖歪着头想了想,“还有他说什么幻境里的人是真的,选择是真的……”
她摇了摇头,没想明白。
苏迹沉默了几息,伸手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藤蔓。
“他就是想告诉我,就算知道有些东西是假的,该在乎的人,该让的事,也还是会在乎,会去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
“那……师兄你到底图什么啊?”苏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林光里亮晶晶的。
苏迹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幻境里那艘被撞成废铁的战舰,想起赵登天最后那咧嘴一笑,想起苏玖站在虚无边缘慢慢变得透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