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方明远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他,“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陈默等着。
方明远顿了顿。“松本的联队部里,有我们的人。但这个人不能动用。一旦用了,他在日军内部多年的潜伏就全毁了。”
“我知道规矩。”
“你不知道的是,”方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这个人不是我的人,是直接从延安派过来的。他的身份连我都不知道。你到了淮阴,如果出了状况,不要指望有人会救你。”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了。
“我们在苏北的情报网,最近一直在缩。”方明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没点亮的台灯上,看着灯泡上那层薄薄的灰,“日军的清剿越来越狠,我们已经损失了三个联络站,两条交通线被切断,七个同志下落不明。”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陈默消化这些数字,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措辞。
“车桥这一仗,如果打不好,苏北根据地的形势会急转直下。日军如果打通了苏北的交通线,就能把淮海和华中两个战场连成一片。到时候——”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默认得那种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找不到话说,是不敢说。有些后果太大,大到说出来就会压死人。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想一个事。方明远是汪伪军委会少将高参,是鹤,是延安直接派到南京最深处的钉子。这样的人不该亲自来送一份密令,不该冒着暴露的风险和一个下级单线联系。他有交通员,有联络站,有无数种更安全的方式把这封信交到陈默手里。但他没有用那些方式,他亲自来了。
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不放心交给任何人。
“车桥战役,”陈默说,“不只是收复失地,对吧?”
方明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脸部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
“车桥打下来,苏北和淮北就连成一片了。日军在华中地区最肥沃的一块粮食产地和棉花产地,就会被我们攥在手心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陈默认得这种平静。不是不紧张,是把所有紧张都压到了嗓子眼下面,用尽全力压着,不让它冒出来。
“意味着战争打得下去。”他说。
方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正午的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淡,像一幅用铅笔轻轻勾勒出的素描。
“你背得怎么样了?”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山田一郎的生平、家庭成员、工作履历、发表过的文章,都背完了。”陈默从枕头下把那本手册抽出来,放在桌上,“慰问团其他十四个成员的资料也背了。谁跟谁有矛盾,谁跟谁是同乡,谁在陆军省有后台——都记了。”
方明远转过身,看了他三秒钟。“山田一郎的曾祖父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