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报道写得很专业,但没有任何激情。”陈默把手放在那本合订本上,指尖在发黄的纸页上轻轻滑过,“像一个人在完成任务,不是在表达自己。”
方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下头,把桌上散落的照片收拢,叠成一沓,用橡皮筋扎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水磨功夫一样,把每一张照片的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你做记者的时候,”方明远把信封推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要想这些。你就是山田一郎。”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陈默用手压住那些纸,看着方明远的背影跨出门槛,走进巷子里的阳光中。冬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又短又淡,走在前面,像一个领路的人,在带着他走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默把那些合订本、教材、小说和照片重新叠成一摞,用方明远留下的橡皮筋扎好,塞进包袱里。这些东西他不能留在这里,在出发去淮阴之前要全部销毁。他走到灶台前,把那些纸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塞进灶膛。火苗舔着纸页,字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变成灰烬。山田一郎的每一篇报道,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火光里跳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灰烬。灰烬是灰色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没有烧透的纸边,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日文字符——那些字在几分钟前还有意义,现在只是一堆灰了。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
南京到淮阴,火车大约六个小时。他将在下午到达那个被日军占领的小城,走进松本的联队部,笑着和那些日本军官握手,说“请多关照”,然后在深夜,打开那扇门,打开那个保险柜,把那些关系到无数人生死的纸取出来,带走。
他把灶膛里的灰烬扒出来,装进一个铁盒里,走到院子里,倒在了墙角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下。灰烬落在干裂的泥土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土了。
他想起山田一郎写的那篇小说。麦田里的老农,在大风之后,一根一根地把倒伏的麦秆扶起来。他不知道那些麦子后来活了没有,但他知道,在1944年的冬天,在南京城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两个人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在一棵枯死的石榴树旁边、在除夕刚过不久的新年里,做着和老农一样的事。
开往淮阴的火车在午后从浦口出发,穿过长江北岸一望无际的平原,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荒滩。雪还没化尽,枯黄的芦苇在风里倒伏着,一丛一丛的,像老人没有梳洗的白发。陈默坐在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读卖新闻》的合订本,山田一郎的记者证在内袋里贴着胸口,随着火车晃动的节奏轻轻震动。窗户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