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按正规的受案流程查。”齐学斌点头,语气坚定,“别漏掉任何一个环节。但在没有确凿核查结论前,先别跳出来替摊主打包票,也别盲目勒令摊位停业,以免造成未审先判的口实。一切用事实和证据说话,把每一步核查都用执法记录仪留痕记录。我们要经得起最严苛的倒查。”
“林安晨,”齐学斌看向林安晨,语气严肃,“宣传口今天的表态只有一条:‘清河已关注并依法受理核查,调查结果会第一时间依据事实依法公布’。只给客观流程,不加任何情绪化的修饰词,更不要委屈巴巴地去叫屈,也不要去跟网民对骂。”
“明白,不给对方带节奏的机会,用程序的正义去对抗情绪的煽动。”林安晨用力点头。
没过多久,公安分局的值班负责人也赶到了值班室。齐学斌没有越俎代庖去教民警办案,只把手里的遥控器递了过去,指着屏幕上的画面。
“我先说两点我个人注意到的疑点,不是结论,只给你们公安提供侦查线索,也让大家心里有个底。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消费纠纷。”
“齐书记,您请说。”公安政委神色认真,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
齐学斌按下了暂停键,指着画面边缘一个一闪而过的红色小牌子:“第一,价格牌。大家仔细看,虽然画面很糊,但这块价格牌是粗糙的红色塑料纸贴的,上面是用马克笔手写的字迹。可昨天下午,就在开街前四个小时,我们刚在样板街统一换上了蓝白相间的、大字号的、印有监督电话的规范价格牌。这摊位连价格牌的样式都对不上。这绝不可能是今天晚上在样板街新鲜出炉的画面,这更像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夜市随手拍的边角料。”
市场监管负责人定睛一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对!这根本不是我们统一发下去的那批!样板街第一批的二十四家摊位,绝对没有用这种红字牌的!我亲自带人一家一家挂上去的,绝不会有错!”
“第二,挂号截图的物理漏洞。”齐学斌将画面拉到最后,指着那张模糊的单据,目光如炬,“挂号收费时间显示的是昨晚九点一刻。可各位别忘了昨晚路况:昨晚九点一刻,按照交管部门和长鹏提供的接驳记录,老街路口因接驳车临时调度,正在进行第一波最高峰的人潮分流,街上警力极多,甚至连私家车都进不去。而这姑娘发视频所住的那家快捷酒店,离医院至少有五公里路。在那个交通管制极其严格的时间点,她就算插了翅膀,也绝不可能在九点十五分顺利穿过拥堵的核心区,赶到医院窗口挂上号。”
交管部门的值班干部也凑了过来,盯着地图仔细对比了一下,肯定地点头道:“没错,那个点路口正处于单向放行,私家车根本进不去,外面的网约车也打不到,步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这时间线在物理上根本跑不通。这姑娘如果在九点一刻挂号,她八点半就得离开夜市往外走,这跟她宣称的‘吃完回去肚子疼再去医院’的时间完全冲突。”
值班室里的几人互相对视,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原本弥漫在众人心头的恐慌感,随着这两处坚硬如铁的逻辑破绽被揭开,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振奋。
齐学斌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声音冷冽如刀:“所以我初步判断,这根本不是什么游客的自发差评。这是一条精心拼凑、恶意剪辑出来的伪造视频。对方把不知从哪拍的脏乱画面、医院的挂号单,和清河夜市的几张远景硬生生缝合在了一起。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甚至有专项经费支持的抹黑。”
公安政委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锁定了方向:“齐书记,只要它有缝合的痕迹,那就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我们立刻按损害商业信誉和寻衅滋事方向去固定网络数据,查清发布ip和水军源头!”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了鱼肚白。细雨渐停,草木上升腾起淡淡的水汽,空气冷冽潮湿,整个清河县城还在沉睡,但管委会里却已经打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战。
市场监管局的核查结果率先送回了值班室,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响着,吐出温热的纸张。涉事炸串摊昨晚的食品留样箱完好无损,封条清晰,同批次的肉串和油料进货单、台账以及昨晚的扫码支付流水记录全部对得上,且当晚执法人员的巡查记录留痕完备,没有任何异常。
“齐书记,从食品安全流程上看,我们不仅没有违规,反而做到了无懈可击。这留样表和留样盒,真成了我们的保命符了。”市场监管局长如释重负,拿着报告的手都有些发抖,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齐学斌也微微松了口气,随即站起身,对赵明华道:“把第一批样板街的摊主代表,尤其是那个昨天问得最凶的年轻摊主,都请到会议室来。天亮了,得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别让大家寒了心。”
六点整,小会议室里,几个匆匆赶来的摊主脸色煞白。老实本分的他们哪里经历过这种网络风暴,卖烤串的老摊主一进门,粗糙布满老茧的双手指节发白,声音都在发抖,眼眶里打着转儿:“齐书记,赵主任,网上都在骂我们宰客和食物中毒,我们这辈子都没干过丧良心的事啊。那肉都是凌晨去批发市场拉的新鲜货。这小摊子是家里唯一的嚼头,是不是真的做不下去了?政府不会要把我们封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清河政府做事讲道理。”赵明华递过去几杯温水,按着老摊主的肩膀,让他安稳地坐下,“名单是公示的,你们昨天老老实实做留样、挂价格牌,今天就是你们的规矩在替你们自己洗清白。市场监管的报告已经出来了,你们没有任何违规行为。清河政府不仅不会封你们,还会用红头文件和证据链,在全网替你们把账算清楚!我们的人,自己不护着,谁护着?”
那几个摊主听完,先是一愣,随即那个年轻摊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眼眶彻底红了,声音里带着难以喻的感激和后怕:“赵主任,实不相瞒,昨天发那个留样盒时,我还觉得政府是吃饱了撑的折腾人,觉得这规矩又繁琐又耽误做生意。现在我才知道,要没那二两肉的留样,今天我们这些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齐书记,有您给做主,这规矩,我们以后打死也守着,谁要是敢败坏样板街的名声,我们自己先不饶他!”
赵明华笑了笑,随即神色严肃起来,环视了一圈:“不过,刀子已经递过来了,后面可能还会有更损的招。从今天起,你们自己摊前摊后都得多留神。凡是看到有人在摊子前转悠,不问味道,也不买串,只围着你的价格牌、灭火器和垃圾桶反复用手机拍的,不要惊动他,记下长相,立刻向我们巡逻民警报告!”
“明白!谁砸我们的碗,我们先揪出他来!”年轻摊主一拍桌子,眼神里满是狠意和决绝。
文旅局长有些感慨地看着赵明华:“老赵,我昨晚被吓得魂都没了。现在看,咱们这几天被齐书记逼着做的这些最繁琐、最笨的台账和留样,关键时刻,竟然成了咱们唯一的防身甲胃。”
赵明华靠在墙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清河县城,低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丝敬佩:“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想走捷径,捷径转眼就能变成套住你脖子的绳索;你老老实实做最笨的规矩,关键时候,规矩才能变成护住你性命的刀鞘。这才是齐书记真正的深意啊。”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刚刚被环卫水车清洗得干干净净、闪烁着清冷光泽的老街,眼神深邃而冰冷。
第一刀表面上虽然接下了,但他的手,却才刚刚按在刀柄上。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这真是一次有组织的黑稿攻击,那么仅仅查清这几根烤串的清白,还远远摸不到对方真正的底牌。真正的危险,此刻才刚刚开始酝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