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县医院打来的核验电话,彻底打破了清河管委会舆情值班室里短暂的宁静。
值班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连夜带着信息科的人翻查记录熬出来的:“齐书记,我们把昨晚到今天凌晨,全院所有急诊挂号流水和肠胃相关的留观病例,一笔一笔全翻过了,甚至连门诊那边的废号都查了一遍。”
“结果呢?”齐学斌握着电话,沉声问,整个值班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这关键的一锤定音。
“没有这个人,没有这张截图上对应的挂号流水号。最关键的是,我们信息科的主任看了那张模糊的截图,确认它的排版格式和收费项目简称,根本不是我们县医院现在用的his系统版本。那张图的界面样式、科室名称的缩写习惯,更像是省城前几年几家民营医院用过的旧模板。清河县医院从来就没用过这种格式的挂号单。”
赵明华坐在旁边,听完以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连日来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这就又实了一层。价格牌是假的,医院挂号单是假的。这就剩下一张嘴在空口白牙地造谣了!这完全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诬陷!”
齐学斌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并没有因为对手的破绽百出而得意忘形:“麻烦你们医院那边出具一份书面的核验说明,加盖公章,原件留底,扫描件发给公安分局备用。记住,措辞要严谨,不要带任何主观情绪,只陈述客观的核验事实。”
挂断电话后,韩局长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齐书记,既然价格牌不是清河的,医院挂号图也不是清河的,这视频已经是漏洞百出,根本立不住脚。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直接发通报,把这些假证据摔在网上辟谣?狠狠打这帮水军的脸!”
赵明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老韩,别急。现在发通报,除了能痛快一下嘴,起不到一锤定音的效果。网上的火,没那么容易被一纸公文浇灭,反而容易被对方抓住字眼反咬一口。”
韩局长听了赵明华的话,还有些不解:“赵县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是要沉得住气。可咱们现在有这么硬的证据在手,憋着不说不是白受冤枉气吗?省厅刚才又打电话来要说法了,如果我们不及时把医院和价格牌的假证据公布出去,网络上的负面印象一旦定型,后面哪怕澄清了,收效也减半啊。网民可没有耐心等我们走完所有的行政流程。”
赵明华点了一支烟,缓和了一下语气,看着韩局长说道:“老韩,你还是没摸透这届网民的心理。什么叫先入为主?你现在如果急着把价格牌和医院的假截图贴出来,水军立刻就会转换话术,说那价格牌是摊主为了逃避处罚昨晚偷偷拆了,说医院的系统出了问题查不到记录,甚至会说我们清河县医院和政府合谋作假。我们要公布,就必须一次性把铁证链条全部砸死,不仅要有价格牌、医院的对比图,更要有卫生监督、公安技侦对原始视频的数据包分析结论。在这之前,我们只公布客观流程和配合调查的态度。这叫引而不发,谋定后动。你表现得越急,越容易被对方扣上捂嘴、心虚的帽子。”
齐学斌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道:“明华的眼光很毒。老韩,宣传工作在舆情处置中,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手牵着鼻子走,被动解释。昨晚市委张部长让我们先停业整顿,是他的政治避险本能;你现在想立刻贴脸辟谣,是你的工作避险本能。可我们清河今天的文旅样板街,是要做给全省、全国看的。网民最反感什么?最反感官样文章和自我标榜。我们不发辟谣声明,我们只发事实公示。林安晨,把我们样板街从进货、检测、留样到卫生的所有闭环台账流程,做成一期公开的‘样板街食品安全公示卡’。不谈这次黑热搜的真假,只谈清河是怎么管食品安全的。这叫用降维打击的方式,让假货在真规矩面前自己现形。”
林安晨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敬佩:“齐书记,我懂了。咱们不自证清白,因为自证清白就等于先把自己放在了被告席上。我们直接亮出管理标准和数据闭环,谁对谁错,网民自己长着眼睛,自然会看清。”
虽然表面的食安危机已经解除,但齐学斌的眉头却并未舒展。他转头看向刚赶到值班室不久的周远航,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看穿这重重迷雾:“远航,走,跟我去一趟长鹏的接驳调度室。”
周远航愣了一下,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齐书记,食安的警报不是已经解除了吗?去调度室干什么?接驳线路那边昨晚运行得很平稳啊。”
“你忘了我凌晨说的话吗?”齐学斌大步朝门外走去,步伐坚定,“视频里有一声公交到站的播报音。对方既然敢把这么多拼凑的素材往一起缝,那这声音里,一定藏着更大的尾巴。我总觉得,这伙人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十五分钟后,齐学斌和周远航快步走进了长鹏汽车的星火e01临时调度中心。
这里是整个夜市接驳线路的技术大脑,巨大的弧形屏幕上闪烁着各个站点的实时流量图和车辆的gps轨迹,几十名技术人员正在紧张地进行数据汇总。
“把那条黑视频原声导出来,做音频降噪,把背景里那声电子播报提取出来放大。”齐学斌直接走到主控台前,对技术主管吩咐道。
技术员迅速操作,音频波形在屏幕上展开,经过专业软件滤除了刺耳的呕吐声、哭腔和街道嘈杂声后,一段微弱但清晰的电子播报声在音响里回荡起来:
“车辆起步,请拉好扶手。下一站,南门桥……”
站名很短,女声的语速极快,音调偏高,带着一种机械的冰冷感,完全没有感情色彩。
周远航听完第一遍,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他没有说话,让技术员又放了第二遍,接着第三遍。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齐书记,这不是我们车里的播报。”周远航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星火e01的夜市接驳语音,是我亲自把关,找本地电台主持人录的。为了增加亲和力,女声语速偏慢,而且加了清河方的问候语,尾音带着温度。视频里这种高调门的机械女声,是省城公交集团老旧柴油车上最爱用的通用语音包,我以前在省城跑业务的时候听得太多了。”
齐学斌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既然连公交播报声都是省城的,那这视频就彻底是一件东拼西凑的‘百衲衣’。但这引出了一个新问题,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什么问题?”周远航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如果他们不需要在清河拍真实素材,就能在省城剪出这条视频,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专程跑来清河一趟?”齐学斌转身,指着背后的大屏幕,声音低沉得可怕,“远航,把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也就是视频发布前,整个接驳线路的乘客上下车gps大数据拉出来。重点筛查那些非典型轨迹。”
“什么是作非典型轨迹?”一名年轻的调度员有些不解地问道。
周远航已经完全明白了齐学斌的思路,沉声解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来吃烧烤的游客,轨迹是单向或双向的。下车、走向夜市、吃完、回接驳站、去停车场,这是正常逻辑。可如果有人在接驳站和样板街之间,没有合理的停留时间,而是反复折返,那就是非典型。这说明他们不是来消费的,是来测试的。”
后台数据开始飞速筛选过滤。成千上万个代表乘客流动的光点在地图上交织,形成复杂的网络。
几分钟后,调度员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屏幕右侧的一条孤立轨迹,声音都变了调:“周总,齐书记,找到了!这条轨迹的数据表现极其诡异,完全违反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