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学斌和周远航立刻走近屏幕。
只见一个红色的光点,在昨晚六点四十七分,从样板街口的站点上车,七点十分在外围停车场下车。但他根本没有去取车,而是步行在停车场外侧逗留了七分钟。接着,七点二十分,他又从另一侧上车,重新坐回了样板街。然后在样板街路口停留了不到十分钟,连一家烧烤摊的平均排队时间都不够,就再次登上了接驳车。
来来回回,在极其拥挤的夜间高峰期,这个人把星火e01当成了旋转木马,整整折返了四趟!
“这绝对不是来吃烧烤的!”周远航盯着那条红色的往复折线,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在测算。测算我们接驳车在晚高峰的精准到站间隔,测算老街拐角哪里的灯光最暗,测算辅警在换岗时的视野盲区。他是为了寻找最容易引发拥堵和拍摄恶意剪辑素材的绝佳机位!他在找我们运营系统的漏洞!”
齐学斌盯着那条死死缠绕在接驳线上的轨迹,眼神越发冰冷。这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对方不仅是冲着破坏口碑来的,更是在对清河刚刚建立起来的交通和服务脉络进行极其专业的“压力测试”。
就在这时,齐学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公安分局政委打来的。
“齐书记,短视频平台那边的紧急协查回函到了,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得多。”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凝重和急迫。
“直接说结论。”
“第一,技术部门查实,发布这条黑视频的账号,在原视频上传前十分钟,曾短暂切换过一次异地登录,登录ip显示在江南省的一处地级市。第二,更关键的是,这个账号在视频发布前两小时,收到过一笔两万元的内容推广款,而打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外地的‘新锐传媒咨询公司’。”
齐学斌的心猛地一沉,但语气依旧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查过这家公司的背景吗?”
“刚刚局里把协查结果同步抄送到了舆情值班室,林安晨一看到这家公司的名字就立刻想起来了。他说,之前我们清河刚推长鹏新能源项目时,网上有过一波很隐蔽的‘黑长鹏’水军,这家传媒公司,当时就在外围转发和推波助澜的链条里露过一次脸。虽然藏得很深,只在三级转发网络里出现过,但林安晨对这个名字有深刻的印象。”
挂断电话后,齐学斌站在调度室巨大的电子屏幕前,长久地沉默着。整个调度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远航看着他凝重的背影,咽了口唾沫,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齐书记,这家公司……有问题?”
齐学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周远航,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远航,你们长鹏在业界,有没有什么死对头?那种为了打压你们的新能源底盘市场份额,愿意花重金下黑手的竞争对手?好好想想。”
周远航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国内几家主要的底盘竞争对手,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齐书记,星火e01是长鹏进军中高端商用车市场的旗舰底盘,特别是我们的双电机集成桥和低地板气囊悬架底盘。
今年下半年,省交通厅有一笔关于全省城市公交绿色更新换代的大额采购招标,总额接近三个亿。
长鹏是本土企业,如果星火e01这次在清河的压力运营测试中拿到了完美的四维数据报表,这个大单我们至少能拿到一半的份额。但要是我们在这期间爆出重大运营事故或者技术严重缺陷,长鹏不仅会出局,连带着清河县的工业转型规划,都会被贴上‘ppt工程’的标签。外省那几家老牌底盘厂,一直把长鹏当成眼中钉,如果说谁愿意出两万块钱雇水军,甚至派人潜入清河摸底,他们绝对有这个动机。”
齐学斌眼神中掠过一抹冰冷:“这就对得上了。三个亿的利益,足够他们用这种见不得光的商业手段了。用烧烤夜市的恶名,来掩盖他们真正的破坏行径。如果昨晚不是我们的人在现场盯得紧,他们可能已经通过人为制造拥堵或物理干扰,让星火e01在老街拐弯处制造一场惨剧了。”
周远航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了齐学斌话里的深意:“您的意思是,这起黑视频风波,表面上是冲着烧烤夜市,实际上,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冲着长鹏来的?”
“只有这样,所有的逻辑死结才能解开。”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他们花钱雇人,用省城的公交声音、外地的医院截图,拼凑出一条极其低劣的抹黑视频,这不仅仅是为了砸清河文旅的饭碗。更重要的是,那条诡异折返了四趟的轨迹!”
齐学斌猛地指向大屏幕上的红线,声音提高了八度:“他们通过接驳站,摸清了你们长鹏车辆的调度盲区和运行瓶颈。烧烤,只是他们穿在外面的伪装衣;真正的手,是想借着这场热闹,摸长鹏底盘的底,甚至是在寻找引发长鹏接驳车重大运营事故的机会!如果在人流最密集的时候,制造一场人为的‘失控’……”
周远航听得后背渗出一层密汗,手心也有些发凉。如果昨晚不是辅警在拥堵拐角指挥得力,如果星火e01的车机防碰撞系统在压力测试下真的出现了哪怕一秒钟的失误,那今天挂在热搜榜首的,就绝对不是什么“食物中毒”,而是“长鹏新能源客车在闹市街区失控惨剧”的天大丑闻了!长鹏的心血,清河的产业转型,都会毁于一旦!
“齐书记,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让安保部门封闭厂区,全城拉网排查那个折返四趟的嫌疑人?”周远航急切地问道,这涉及到长鹏的核心商业安全,他已经无法保持冷静。
“现在封闭厂区,只会打草惊蛇。对方既然用了异地登录和外包传媒公司,就说明真想拿东西的正主,根本没有亲自露头。你现在一动手,他们立刻就会缩回乌龟壳里。”齐学斌冷静地分析着,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眼神里透出一抹深沉,“现在最值钱的,就是让对方以为,我们清河官方依然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只在查那些破烧烤串的留样和价格牌。”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周远航明白了,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通知公安,外松内紧,顺着那条折返轨迹,全力摸排那个戴帽子的人的真实身份,锁定他的位置,先不要抓捕。”齐学斌拍了拍周远航的肩膀,语气坚定,“至于长鹏,从现在起,你们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现,接驳车照常跑,该怎么接送怎么接送。但后台数据、安保监控的备份级别,给我提到最高。只要他们敢再伸手,我们就顺藤摸瓜,连他们的老底一起端了!”
早晨八点的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清河的街道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网络上的舆情仍在发酵,但管委会和调度室里的核心干部们,心境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不再是昨夜凌晨那种面对黑热搜时的惶恐与无助。因为他们已经看清了那把隐匿在黑暗中的长刀。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文旅口碑保卫战,而是一场保卫清河产业升级果实、反击商业间谍与网络黑恶势力的生死暗战。
大幕,才刚刚拉开。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