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知道长鹏里面的事。”他低着头,声音发涩,“有人让我拍黑稿,也让我顺路看看厂区外围好不好进,好不好拍。”
“谁让你看的。”
“我没见到正主,都是中间人传话。”
“中间人是谁。”
“外地传媒公司的一个对接。”
“叫什么。”
“只知道姓韩。”
这条口供还不够实,可已经够把两条线挂到一起。
陶俊继续交代。
他和女主播来清河之前,拿到了一份很粗的脚本。
前半段拍夜市热闹,后半段找机会做反差。
如果抓不到真问题,就用拼接素材做假问题。
至于长鹏那边,对方只说顺路看看北门,看看接驳站和外围人流。
“为什么要看接驳站。”
“他说人多的时候,什么都好混。”
这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齐学斌站在会议室里,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他没参与询问,也没越权往里插话。
可他心里已经越来越清楚。
烧烤线,接驳线,厂区外围,这三条路正在被人故意往一起拧。
傍晚时分,公安分局把最新情况送过来。
陶俊暂时还咬不出更深的人,只承认自己收钱拍黑稿和踩点。
可行程图已经足够说明,这事不是普通游客闹情绪。
周远航又打来电话。
“齐书记,贺强那边的临时用工登记找到了,留的电话像是假号。”
“住址呢。”
“也是假的,写得很糊。”
“那就把他列成重点核查对象。”齐学斌说道,“但先别惊动厂里太大动静。”
“您担心什么。”
“担心他不只是个看门口的。”齐学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既然有人已经借黑视频摸进了外围,那后面未必不会顺手去摸更值钱的东西。”
周远航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了,我先让安保和信息那边做自查。”
电话挂断后,赵明华看着齐学斌。
“齐书记,烧烤这边口碑是稳住一半了。”
“可真正麻烦的那半,刚露头。”齐学斌把那张行程图重新铺平,“他们来清河,不只是为了让网友骂两句。”
“而是借最热闹的地方,掩护自己看别的门。”
林安晨低声道:“要不要先把长鹏周边也悄悄控起来。”
“让公安和企业按程序做。”齐学斌说道,“咱们现在别抢,不然容易把人惊跑。”
他说完以后,伸手点了点图上那条从夜市绕向长鹏北门的线。
“烧烤只是他们穿在外面的衣服。”
“真正的手,已经摸到长鹏门口了。”
晚上七点,快捷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又被叫回去配合了一遍情况核对。
她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坐下以后两只手一直压着工牌。
负责核查的民警语气很平。
“不用怕,就是把你记得的说清楚。”
“好。”
“陶俊和那个女主播住进来那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前台小姑娘想了想。
“一开始没觉得特别,可后来想想,他们不像普通来旅游的。”
“怎么不像。”
“一般外地游客进门先问哪儿好吃,哪儿好玩,附近停车方不方便。”她压低声音,“这两个人问的是,夜里最晚几点还有车,哪条路去老城区人少,酒店监控是不是二十四小时开。”
民警和同事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
“确定,当时我还以为他们是怕半夜回来不方便。”
这条补充情况很快送回了会议室。
林安晨听完后,一脸无语。
“这都写脸上了,还敢说自己是普通探店。”
赵明华说道:“普通探店的人,脑子里装的是哪家串好吃,他们装的是哪条路不惹眼。”
齐学斌没有顺着骂,只问公安分局负责人。
“酒店周边监控补全没有。”
“补全了。”对方把另一张图铺开,“他们从酒店出来以后,去夜市前先在老城区街口转了十来分钟,像在看哪边进出最顺。”
“给我连上接驳后台一起看。”
图一合,线就更清了。
先绕路,后上车。
先拍摊,再摸站。
再拐去长鹏北门和物流停车场。
这已经不是一时起意能解释过去的。
中间有一段,陶俊和女主播还在样板街边停了七分钟。
可支付记录里,他们连一瓶水都没买。
文旅局负责人盯着表,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哪儿是来吃烧烤,这分明是来找素材的。”
“不只找素材。”齐学斌指了指接驳站那一段,“他们还在找口子。”
另一边,女主播在持续询问下又交代了一点。
她承认自己来之前拿过一份很简陋的清河攻略。
上面不是哪家好吃。
而是样板街,接驳站,外围停车点和一个叫长鹏北门的地方,被人用笔圈了出来。
公安分局负责人把这个情况念出来时,屋里连赵明华都沉默了两秒。
“这就彻底不是黑公关这么简单了。”
林安晨低声问道:“那现在第二轮通报怎么发。”
“还是先讲烧烤这头查实的事实。”赵明华看着他,“长鹏那边没到能公开说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一旦把长鹏扯出来,外面的人就知道自己被摸到了。”齐学斌接住这句,“现在最值钱的,是让对方以为我们还只在查烧烤。”
文旅局负责人终于彻底转过弯来。
“明白了,表面上我们还是按文旅舆情和食品核查走,暗里让长鹏和公安继续往下压。”
“对。”齐学斌点头,“你总算知道怎么配合了。”
中午的阶段性通报发出去后,样板街的摊主反应也比昨晚稳了一些。
那个最早报进样板名单的年轻摊主,甚至主动给文旅局打了电话。
“领导,我这边今天照常营业。”
“行。”
“还有个事,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年轻摊主压低声音,“以后要是真有人来我摊前光拍不吃,我能不能先记住他长什么样。”
电话那头的文旅局干部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但别自己跟人起冲突。”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帮人不是冲我这一把串来的。”
这句话后来传到齐学斌耳朵里时,他只是笑了笑。
“摊主都看出来了。”
赵明华说道:“最怕的就是人家比你先懂。”
到了下午,陶俊那边又被摊了一次账。
这回不是问视频。
是问钱。
公安分局的人把那笔推广款流水摆到他面前。
“这钱谁让你收的。”
“中间人。”
“怎么联系。”
“微信。”
“备注什么。”
“韩哥。”
“见过面没有。”
“没有,都是线上。”
“那你为什么肯替他来清河做这种事。”
陶俊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抬起头,挤出一句话。
“因为他说,这单不只是黑稿。”
“还有呢。”
“他说顺手看看长鹏,看看那边晚上进出的人和车,回头有人要问。”
会议室里,公安分局负责人念完这句后,抬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这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齐学斌点点头。
“但还不够抓住全部。”
“什么意思。”
“陶俊只是拿钱跑腿。”齐学斌把那张行程图轻轻推过去,“真想要东西的人,不会亲自露头。”
林安晨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让公安问,继续让长鹏自查。”齐学斌看着那条从夜市绕去北门的路线,“对方既然已经摸到了接驳和外围,后面就一定还会想碰里边那点真账。”
傍晚的时候,周远航亲自来了一趟分局。
他把长鹏北门和外协物流停车场那边补出来的监控又带了几段。
其中一段里,贺强和陶俊虽然没有并肩说话,可两人在同一个转角处前后停了不到半分钟。
陶俊抬手系鞋带,贺强则停下抽烟。
画面很普通。
可普通得太故意了。
周远航把视频按停。
“齐书记,您看像不像在碰头。”
“像。”齐学斌说道,“但这段还只能算辅助。”
“那主证呢。”
“得等厂里那条线自己往外冒。”
周远航站在原地,眼里明显压着火。
“我现在一想到有人借烧烤热度盯长鹏,心里就堵得慌。”
“堵也得稳住。”赵明华看着他,“你们厂里现在最怕的,不是丢脸,是自己先惊到对方。”
周远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现在也明白了。
这一局表面上是清河烧烤被黑。
可真正的刀尖,已经慢慢挪到长鹏这边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