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时辰后,马车在坑洼不平的泥泞路上颠簸前行,最终在一片地势稍高的杨柳林边停了下来。
阿福小心翼翼地勒住缰绳,回头对着车厢低声道:“姑娘,前面就是杨柳埠了。”
车帘“唰”地一下被掀开。沈明禾没有等阿福摆好脚踏,直接踩着车辕探出半个身子,往远处望去。
前日一日暴雨过后,天地间仿佛被洗刷了一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和草木被浸泡后的气息。
远处河道比平日里宽阔了近一倍,浑黄的河水挟带着大量的泥沙、枯枝、甚至一些上游冲下来的杂物,翻滚着,咆哮着,汹涌东去。
这还是雨已经歇了一日一夜之后的情况。可以想见,前夜暴雨最猛烈时,此处是何等的凶险。
“姑娘,这沿河这么长,该去哪里寻大人呢?”阿福在马车,望着眼前茫茫的河滩和堤坝,有些发愁。
沈明禾望着这条河她记得父亲在书房里摊开舆图,指着上面蜿蜒的线条,告诉她这条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沿途有多少弯道,多少险滩,哪几段堤防最为重要,哪几处最容易出险。
那些话,她当时只是听着,并未全然放在心上。可此刻,那些记忆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去南河村那道堤。”沈明禾毫不犹豫地说道,她指向河流下游某个隐约能看到人群聚集的方向,“那里河道最弯,水势最急,堤也是老堤,父亲若在,一定在那里。”
“此处河急,原本那条沿河直下的路,多半被水淹了,走不通。阿福,我们换条路,从西边柳树屯绕过去!那条路地势高些,应该还能走!”
阿福知道自家姑娘的本事,姑娘从小跟着主君跑惯了野外,认路辨向的本事比许多大人都强。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了一声“好嘞”,转身解了马缰,掉转车头,朝着沈明禾指示的方向驶去。
等阿福再次停稳马车时,眼前的景象终于让沈明禾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
只见不远处的堤坝上堤旁,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穿着号服的衙役,有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犊鼻裤的乡民,还有一些穿着长衫、一看便是被征调来的文书或账房先生。
只是所有人身上都糊满了泥浆,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阿福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搜寻了半天,也没能从那一张张黝黑、疲惫的面孔中找到自家主君。
他正要回头问姑娘要不要再往前走走,却见车帘一掀,沈明禾已经直接跳下了车辕,双脚落在湿滑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她甚至没有等阿福跟上,便提着裙角,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堤上人多处奔去。
“姑娘!您慢点儿!地上滑!”阿福吓了一跳,连忙把马缰绳往木桩上一套,也赶紧跟了上去。
沈明禾跑上堤顶,目光急切地在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中搜寻。
她看到了许多熟人,府衙的钱主簿,正在满头大汗地指挥民夫搬运麻袋;父亲身边的幕僚余诚先生,正蹲在堤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和几个老工匠说着什么。
还有那个常来府里送信的衙役王虎,正赤着膊,和一帮民夫一起,用木桩加固一段看起来有些渗水的堤面。
可她没有看到父亲。
那一瞬间,昨夜那个可怕的梦境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沈明禾的脑海让她脚下也顿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