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沙哑又十分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边的渗水点再加一层土袋,不要用碎土,就是那边!快!”
沈明禾猛地转头。
在那段刚刚被加固过的堤坝拐角处,一个同样满身泥泞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弯着腰,和几个民夫一起,合力将一袋沉重的土石推了起来。
他的官袍下摆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紧紧贴在腿上,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沾满泥浆的小臂。
他又直起身,用手臂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又侧过头,和旁边的衙役交代了几句什么。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父亲!”
沈明禾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提起裙角,不顾脚下的泥泞湿滑,朝着那道身影,飞奔而去!
堤上,正指挥众人加固一处渗漏点的沈知归,隐约听到那声呼唤时,还以为是自己连日劳累、精神恍惚产生的错觉。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穿着布裙、裙摆沾满泥浆的少女,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跑来。
“明禾?!”沈知归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也顾不得自己满身泥污,大步迎了上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堤上这么危险……”
沈明禾一口气跑到沈知归面前,看着他虽然满身泥污、眼窝深陷、胡茬青青,但精神还算健旺。
那个困扰了她一整夜的噩梦,那个冰冷可怕的画面,终于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身影驱散。
她大口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抢在父亲责备之前开口道:“昨夜一夜未有父亲消息,母亲急坏了。所以今早女儿才自作主张,出来看看。”
沈知归看着女儿微微喘息、裙摆上大片大片的泥污和湿透的绣鞋,心中哪还有什么责备?
他这个长女,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他对她的心思,比任何人都清楚。
裴沅或许是急,但以她的性子,若非明禾强硬,她绝不会让女儿独自跑到这险地来。
真正急坏了的,恐怕不只是阿沅。
只是这孩子,从小就学会了把心事藏起来,不叫人担心。
最终沈知归没有拆穿女儿,也没有再责备她擅自跑来。
既然她已经来了,这堤上的危机也暂告一段落,不如让她看看些有用的东西。
沈知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手中一本记录着水情、物料、人员调配的册子,递给了一旁的幕僚余诚,吩咐道:“余先生,你先盯着此处,按方才议定的法子继续加固。我去去就来。”
“是,东翁。”余诚接过册子,躬身应道,目光却忍不住在沈明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东翁这位千金,倒是好胆色。
沈知归转身,对沈明禾道:“跟我来。”
沈明禾见父亲没有责怪她,心中松了口气,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沈知归带着女儿,沿着加固后的堤坝,缓缓向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脚下这道经过两昼夜紧急加固、顽强矗立着的堤坝道:
“明禾,你看。”
沈明禾顺着沈知归的目光看去。
脚下的堤身,是用无数麻袋、碎石、粘土,甚至拆下的门板和木料,临时堆叠、夯筑起来的。